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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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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通过接触来证实吗,这是不可能的,你怎么能触到我的真正的实体呢,你只能设想。”

“让我们来假设一下,我们俩在一处住了这么些年,却从不相互往来,直到你父亲——等一等,我注意力不集中,忘记要说的事情了。实际上,我在远方的山坡上同你讲话,你一定听出来了。那山坡一直延伸到大河边,我就是在那里下船的。可惜你的床太窄,躺不下两个人,要不然——这床一定是你父亲设计的,又狭隘又小气,只能容一个人在上面舒服,而他自己的床却总是那么宽。”

他又开始在被子下面像鱼一样扭动了。我忍不住将手伸进被筒里探了一下,发觉被子里面像上回一样冷冰冰的。

“你不相信我的话。”他不高兴地停止了扭动,皱着眉头坐起来穿衣服。

他那婴儿一般光滑透明的指头灵活地扣着扣子,瘦瘦的脖子上喉结一点都不突出。他的腿十分修长,脚也很长,我想起他那天腾空飞去的情形。

“你不要走,我还要和你谈话呢。”

“谈什么呢,我一点信心都没有了,因为你不相信——我告诉你一个情况吧,刚才我来的时候,有一只鸡在你的门上啄个不停,那好像是菊妈妈养的鸡,就是因为这只鸡,我才到你家里来了。”他系好鞋带,打算走了。

“啊,不要走!”我情急中捉住了他的手。

他眼里显出懊恼的神气,我不知不觉松了手。

“你在为难我了。刚才我躺在你**的时候,我觉得很自在,因为你的床是一只船,我在遥远的大河里划船。可是现在我起来了,站在你房里,你还要抓住我,我一点都不自在,我的肚子疼起来了,啊——”他弯下腰去,额上冒出了冷汗。

“我疼死了。”他呻吟起来,“好冷啊。”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那额头像火一样烧着,他抬起头,双眼通红,鼻孔里呼出滚热的气息。

“你不要接触我,这很危险,我找菊妈妈去。”他一边呻吟一边走出了房间。

他一走,我就开始对自己的举动惊骇不已。这是怎么回事呢?这个男孩,住在我楼上也有十来年了吧,我从来也没有注意过他。我这个人,没有自己的个性,不过几天时间,我就对他生出了深深的眷恋。当然我并不喜欢他,也不讨厌他,我只是希望与他待在一起,这种情绪我想摆脱也不可能。当我见不着他的时候,我倒不想他,可是只要他来到这里,他的瘦瘦的脖子,他的婴儿般的手指头,他的修长的腿和双脚,包括他的忧郁的眼睛都在吸引着我,有时我竟想跪下去讨好他。可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完全没有办法,也摸不清他是怎样看待我的。似乎是,他有一点讨厌我,因为刚才他那么不喜欢我接近他;也可能他不是真的讨厌我,他不是睡在我的被子里,还对我房里的暗淡光线大加赞赏吗?从来没有任何人与我如此接近过,也从来没有人在我心里占据过这种中心位置。即使是父亲,也没有达到这种程度。

我心神不定地踱步,不知怎么又走到了楼下。我看见菊妈妈的房门半开着,在房里的桌子底下,正站着那只芦花鸡。菊妈妈头上戴一顶式样奇特的白布帽,坐在一个大木盆旁边切鸡食。她手拿一把大菜刀,刀起刀落,菜叶堆在她脚边。鼓鱼也蹲在那里帮她的忙,将菜叶撮进木盆里。刚才他还说肚子疼呢,现在他的精神好得很,和菊妈妈有说有笑的,还不时伸手在菊妈妈的背上拍一拍。我看了他的举动,心里嫉妒得要死,又有点愤愤的。难道我还不如一个饶舌的老婆子,她到底有什么地方那么出色,引得他那么亲切地在她背上拍来拍去?

看来鼓鱼是不打算理我了,他们有他们的事要干,我还是回去躺下算了,我在这里是个局外人。我站起来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菊妈妈叫住了我。

“站住!”她朝我扬了扬手里的刀,“你觉得委屈是不是?你要彻底转变态度。刚才我和鼓鱼在商量一个与你无关的、十分重大的问题,我们没有及时和你打招呼,你就生起气来。这一点都不好。我们没和你打招呼,并不说明我们就和你没关系了,不对,我们和你是有密切关系的。你想,我们这么忙,总不能时时刻刻和你闲聊吧。你父亲那方面——总之,我们忙得很,不过这一点也不说明我们和你是各不相干的,今天鼓鱼还在你**躺了那么久。”

“正是,我很想来谈谈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就是来说这件事的,我觉得我和鼓鱼就像是亲——”

“住口!你没有看见我们正忙着吗?”

他们两只脑袋又凑到一处耳语起来,我只好在房里无聊地踱来踱去,因为就是想听也无法听清。菊妈妈在耳语之际不时瞥我一眼,我看见她的表情很满意。原来她就是要让我站在旁边,又不加入他们的谈话,这样就更能衬托出他们的重要性。这也是父亲关照他们要做的事情吗?我慢慢地对他们的密谈失去了兴趣,我的目光投向后院,想寻找那只芦花鸡。就在这时,我看见鼓鱼的圆脸差不多贴到菊妈妈的老脸上去了,他那婴儿般姣好的指头插进菊妈妈花白粗糙的头发里,柔情地替她梳理着,菊妈妈惬意地闭上眼,口里喃喃地嘀咕着什么。我突然不耐烦起来,觉得自己完全没必要待在这里,也觉得他们的举动有点肉麻,于是我又向门口走去。

“站住!”菊妈妈又喊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冷漠。你想把自己撇开,一个人躺到棺材里去吗?鼓鱼刚才告诉我,你的小床差不多快变成棺材了。你以为你一个人躺进那口棺材,就把我们撇得远远的了吗?你完全想错了!要是你的父亲现在在这里,你敢这样做吗?你一定要彻底转变态度。我告诉你,我们刚才所谈的,虽然是与你不相干的事,可我们无时不在关注着你,你怎么能撇得开我们两个人呢?莫非你对你父亲不满意吗?像你这种情况,若是对父亲都不满意,那就真的是一文不值了。我也知道你不在乎自己一文不值,你情愿回去躺着,你躺在你父亲为你设计的小**,终日无所事事。在这里,我和鼓鱼倾听着你在**辗转时弄出的响声。你到家后可不要忘了闩门。”

“你现在只想走开去过另外一种生活。你又不知道那另外一种生活应该怎样过,所以过了一会儿,你又会想来依赖我。总之你一点都不清醒。”他说,“你马上走吧,不要来了,我们有我们的事要忙,总不能老是来劝阻你。”

我的小床突然变短了,这件事总是在我睡着的时候发生。在梦中,床头要么抵着我的脑袋,要么抵着我的脚,整整一夜我都像虾一样蜷曲着,床板又硌得背痛。而一醒来,又发觉并没有这回事,背虽然还是痛,小床却依然如旧。我躺在那里想来想去的,就想起菊妈妈说的“棺材”这个词。当然她不过是信口开河,我却尝到了父亲设计的后果。不能舒展身体的滋味的确不好受,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换了床就会好吗?我无法知道父亲是如何想出这种古怪的设计来的。

当我懊丧不已地坐起来,张开双臂活动几下酸痛的筋骨时,我看见那只芦花鸡在房里走,原来我又忘了闩门,我总记不住,风把门吹开,于是它又进来了。

我打量着我的床,床还是老样子,既不长也不短,是那种式样过时的板式窄床,下面的木板仍然硌得背痛。昨天我又到母亲那里去要了一床旧棉絮垫在下面,情况也没有什么改善。我的筋骨真是太娇嫩了。鼓鱼是怎样把床变成小船的,我琢磨不透这件事,可能他就只是说说好玩的吧。他从来就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我很羡慕他能这样。

芦花鸡一反往常的冷淡,跳到桌子上,用一边眼睛瞪着我。“嘘!”我抬起手来驱赶它。它一动也不动,我抓起枕头朝它扔过去,它跳下了桌子,似乎又恢复了冷淡和漠然,高视阔步地走了出去。

昨天我去母亲那里的时候,她仔细盯住我看了好久,她说我已经被人算计了,所以才这样魂不守舍的。她没有想到,这种算计正是我一厢情愿的结果。我把自己交出,做了俘虏,我甚至还有点死乞白赖的味道呢。而对方是不把我放在眼里的,也就是说,是我自己想要被人算计,而那些人还耐不得烦来算计我,因为他们忙得很!当他们有空的时候,他们偶尔算计我一下,于是我心里又燃起新的欲望,想要他们持续不断地与我发生这种关系,这种事上我有点贪得无厌。我说的那些人,当然就是指的鼓鱼和菊妈妈,可能还有父亲吧。母亲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了。我昨天去找她之前,在鼓鱼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呢。昨天早上我受无名的欲望的驱使,到三楼去敲鼓鱼的门了,当时我觉得自己非与他谈谈不可。我在门口敲了好久,里面也有动静,可他就是不开门。我就一直敲下去,最后他出来了,高大的身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他双臂抱在胸前,教训了我一通:

“为什么你要阻止我同你接近呢?”

“你看看你在说些什么话!”他愤怒地涨红了脸,“你怎么一点也不理解我的苦心呢?我说了这么多全是白说了。你看,这楼道里风这么大,我又只穿了内衣站在这里与你谈话,浑身冷得直打哆嗦,我到底图个什么呢?他倒说得出口,说我要疏远他!现在我要进去了,我的情绪糟糕透了。”

他关上房门,将我撇在外面。

我一直想弄清鼓鱼对我的态度,我将他昨天说的那番话想了又想。有时候,我觉得他对我也是同样依恋,不然怎么会躺在我**呢?我的床有点脏,而他是一个极爱清洁的男孩,衣领总是干干净净的,可以想见他家里也是一尘不染,而且他对我说了那么多的话!有时候,我又觉得他对我冷若冰霜,恨不得我同他的距离越远越好,只要我同他套近乎他就生气,称我的举动为“过分”。他昨天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呢?首先,他不让我去他家里;然后又表白了一大通,说我同他有密切的关系,再后来又要我不要对这种密切关系抱幻想,以为就此可以同他们(他和菊妈妈)进一步接近,还将这进一步接近的企图称为“自负”。总的来说,我听不懂他的话,但又觉得他成了我生活的依据似的,不知不觉地,我就对他牵肠挂肚,时时盼着和他谈心了。我没有把他说的话告诉母亲。因为母亲认为鼓鱼和菊妈妈是“两个奸诈的小人”,只要一提到他们就大发雷霆,还说到一定的时候要豁出去与他们大闹一场。有一天她还交给我一瓶玻璃碴,让我去撒在鼓鱼的**,我不干,她就冷笑着说:“你以为你了解他了?用你那种可笑的方式?”

我越来越对鼓鱼牵肠挂肚了。我看见他走在楼梯的前方,我连忙追了下去,想同他并肩而行。可是他故意东倒西歪,将整个楼道挡住,我只好慢慢跟在他后面。下了楼,他就加快脚步,我跑上去扯住他的衣袖想同他说话,他用力一甩,甩开了我。

“你缠住我干什么呢?现在我要去见你父亲。”他皱起眉头冷冷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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