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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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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脱衣,他穿着棕色的毛衣,里面是浅黄色的内衣。他的肩很宽,脖子却很瘦、很细嫩,他的腰也是又细又柔软,屈着的双手有点像婴儿的手。他脱完了,只剩内衣,他回过头来朝我笑了笑。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他从被子边上伸出指头纤长柔细的手,我握着那只微带暖意的手,心里生出无限的感触。我看见我那床有些肮脏油腻的被子盖在他很瘦的脖子上,不由得十分惭愧。他一刻也不安静,在被子里扭来扭去,如一条上了岸的鱼。他的手在我的手掌里却很安静,他还不时轻轻地抚摸我的掌心,他这样做的时候,便调皮地望着我笑。

“你在山洞里讲的那些话,一点也不像你现在给我的印象,我一直在想:你这样一个男孩,怎么会有那么奇怪的——思想?”我用力说出“思想”这个词,又觉得太不妥当,太可笑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想说这句成语对吧?”他在被子底下咯咯地笑着,身子扭动得更厉害了,“你认为年龄有很大的关系吗?你猜一猜我几岁了?”

“可是总有一个契机吧,这样你才会有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呀。”

“你称之为奇怪的那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呢?我告诉你,我的所有的想法——思想都来自你。你一开始就把自己排除在外,这伤了我的心。”他突然把他的手从我的掌心里抽回去了,身子也停止了扭动,绷着脸,将头部向着墙壁侧了过去。

“你刚才说,你所有的思想都来自我,你说这话,就好像我们是老朋友似的。可是在我的印象中,你虽住在我楼上,我们却从不打交道,也没有在一起交谈过,可以说,我们是两个陌生人,直到——”我突然住了口,因为我看见他的肩膀在一抽一抽的,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我走过去将他的肩头扳转来,看见他满脸都是眼泪。

“请不要这样,难道你不能跟我好好地谈话吗?如果我刚才的话得罪了你,请你向我指出来,我可以改。”

“已经晚了。”他抽抽搭搭地说。

“可是你至少可以向我指出来,让我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样不明不白的,我感到很不安。一开头,是你提出要躺在我**,你还要我拉着你的手,现在你却不愿对我开诚布公,让我蒙在鼓里。”

“你怎么这么重视我的意见啊?”他止住了哭泣,可怜巴巴的样子。

“我?还不是因为你一早站在窗外与我谈话,然后又进屋来躺在我的**,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做的人。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就让你躺在这里了。而且你还说你很喜欢这里的氛围。你想,除了你,还有谁在我的**躺过呢?”

“那你为什么还说我们是两个陌生人呢?”

“我是说原先我们是两个陌生人。好,我收回我的话,这下你满意了吧?我们从来就不是陌生人,我们一直是两个好朋友。你看,我坐在这里,你躺在我身边,你的手放在我掌心里,我们差不多是心心相印了,是吗?”我拉过他的手,用力握着。

他下了床,一声不响地穿衣服,根本不朝我看一眼。最后,他弯下腰去系鞋带,系好鞋带就打算走了。

“你一点也不想和我交往了,是吗?”我终于忍不住冲口而出,脸上发起烧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用几乎听不出的声音说:

“这种事得看情况而定。”

他走了。我把手伸进被筒,被筒里竟没有留下他的体温。这是怎么回事呢?他躺了这么久,他的手倒的确是温暖的。

我有点后悔,我不该说他是陌生人,如果我不说,他就不会走,可能还要和我讲一些我感兴趣的事。他既然经常去父亲那里,就不是一个一般的男孩,他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比如父亲在那种地方栽培兰花的过程什么的。唉,我为什么一冲动就乱说话呢?我总是这样,什么事都想不清,说起话来东拉西扯的。其实只要不开口,一味听他说,就什么问题也不会有。我打定主意如果他下次再来,我一定要保持沉默,决不乱说一气。回想起鼓鱼那细细的颈脖,心里就涌出一股说不明白的情绪。我真是个白痴,他在我楼上住了这么久,我却从未注意过他。会不会是父母有意安排我住在他楼下的呢?我仿佛记得当初我退了学,在家里很苦闷,母亲就向我建议搬到现在这个地方住。母亲对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父亲也在场。莫非又是父亲的策划?想到这里,我隐隐地激动了一阵。

我一直认为鼓鱼是一个外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现在还是,父亲选中他就因为这一点。可正是这个外人,掌握了我们家庭里的重大秘密,从这种意义上说,不仅他不是外人,我反而成了外人了。父亲是在长夜难熬的时分,在冥冥之中选中他的吗?或者反过来,竟是鼓鱼选中了父亲?要是从一开始,鼓鱼就在与母亲争夺父亲,那么母亲对他怀恨在心也就不足为奇了。我对鼓鱼这人摸不透,他有点如俗话说的“绵里藏针”,或者说外柔内刚。刚才他脱衣的时候,我看见他穿着柔软的黄色内衣,脖子和手都像婴儿,我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就与他贴紧了。可是过了一会儿,他与我交谈起来,我才知道他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不要说进入他的内心,就是摸清他的意思都是不可能的。这样一个人,却能与父亲在黑暗的山洞里交流,领着父亲去集市,穿过拥挤的人群如同穿过无人的广场。闲下来的时间,便盘腿坐在铺了松枝的**讨论如何在那种地方栽培兰花的事。我以前就有点妒忌父亲,现在更是如此了。下一次鼓鱼来,我一定默不作声,让自己给他留一个好印象,这样的话,他就不会只到父亲一个人那里去,有时也会到我这里来了,日子一长。我和他就会建立起一种固定的联系,到那个时候,我也就不会把去看父亲当作一件大事而是想去就去,可以和人一起去,也可以单独去了。唉,为什么我在鼓鱼面前总忍不住要说蠢话呢?

我弯下腰系鞋子的时候,听见门上有种可疑的响声,好像是老鼠在咬门,嗒嗒地响。我吼了几声,那响声仍然继续着。我连忙三下两下系好鞋带,冲到门那里,猛地一下拉开门。并没有什么老鼠,却是那只芦花鸡。我拉开门的时候只看见它的背影,它已经下楼去了,而在门口有它拉的一堆屎。刚才一定是它在用嘴啄门,当然门上面是不可能有什么虫子的,它在干什么呢?仅仅只是在操练吗?母亲不相信芦花鸡的事,要是她来这里亲眼看看就会没话说了。下一次,如果它在我房里掉下了羽毛,我就要把它捡起来,免得自己忘记,因为这是一件必须不断回味的事,而我又是一个粗心的人,我最容易被眼前的琐事弄花眼睛。

现在我该干什么呢?我这样一个吃闲饭的人,糊里糊涂地寄生在这个家庭里,对于自己出生前的事毫无所知,又被家人严密地防范着,我有什么事可干呢?当然也还是有我可以干的事,比如现在,我可以去观察芦花鸡,我猜它一定在楼下的什么地方。它的主人是谁呢?这个人一定十分懒惰,粗心,总是忘记喂它。不然它就不会长得那么瘦。要么是这只鸡本身有病,吃了食不长肉。后面这种可能性是很大的,因为芦花鸡并不像饥饿的样子,它到这里来一点也不是为了找东西吃。我想着鸡的事,不知不觉下了楼,用目光寻找着它的踪迹。我的样子一定很怪,隔壁那人伸长脖子朝我探望了好几回。

它消失了,到处都没有。也可能它被它的主人关进笼子了,它的主人可能住在一楼,那后面有个很小的院子,我看见有人将鸡鸭养在里面,弄得很脏。我站在一楼,我的目光穿过围栏朝院子里搜索了一阵,还是没发现它。那里面鸡倒是有几只,全是肥胖的黄母鸡,笨重缓慢地在里面走,低着头找东西吃。

“你想养鸡吗?”一楼的老太婆有点口齿不清地问我。她的牙齿全掉光了,说起话来露出紫色的牙床:“养鸡也算是一种工作呢。”

“不,我不养鸡。这里有人养了一只芦花鸡,对吗?”

“芦花鸡?不,没有芦花鸡,我们这里只有本地鸡。芦花鸡?十多年前有过。既然你不养鸡,问这干什么呢?”

她摇着头,瘪着嘴,很不赞成地看着我。

“就在我们这栋楼里,有人养了一只芦花鸡。”我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没有,没有,谁看见了?谁也没有。你在说大话。”她又摇头,说完就进屋去了,并随手关上了门。

我听见她屋里有鸡在叫。

我正要走到外面去,老太婆突然又开了门,朝我招招手说:

菊妈妈唠唠叨叨,将我扯进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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