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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活2(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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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述遗找不到那条商业街了。有好多次,她顺着第一次去过的路往那个方向走,可就是找不到商业街的入口,她很后悔,当时为什么就没有记下一个显著的标志呢?她这个人做事总是这样恍恍惚惚,随波逐流。她睡在三十层楼的半空里,一闭上眼,就在那些小巷子里找来找去的。她记得那一天,老卫是多么的兴致勃勃,又有点深不可测,似乎是,他对街上的一切都有浓厚的兴趣。在临终者的眼里,商业街上那些虚幻的风景又意味着什么呢?东找西寻徒劳了一阵之后,述遗想起了抄近路的事,以前她对此是确信不疑的。她按照她与修理工走过的方向,想去寻找那个公共厕所,她找了又找,来来回回地走,仍然没有任何结果,那条街似乎是从拥挤的城里消失了。她想,要不要打听一下呢?她可以询问的只有两个人,一个刚刚已经死了,还有一个,是她想象中的敌人,她怎么能去问他呢?那么回家吧。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决心再作一次尝试。她一出大楼便往左,就像那次与老卫同行一样。穿过了几条街,她停下来,向一个卖香烟的老头打听。

“一条新建的商业街,那里有一个木材市场,很多木材商店。对了,街边有闲人在玩麻将牌,没有多少顾客。走了很远很远之后,差不多到了街尾的地方,有一个电子游戏室,当然并不是游戏室,只不过是挂游戏室的招牌。”她比画着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并不是游戏室,却挂了游戏室的招牌?怎么会有这种事?”老头生气地看着她,心里认为她在说谎,没事找事。

“哎呀!”述遗一拍手,“算了!算了!”

“等一等,刚才你说的那地方,就在这一带?”

“确确实实,我亲自去过嘛。”

“这倒怪了,你说的一定是麻石街了,没错!左手第二条马路。”

述遗依稀记得那条商业街是有一段麻石路面,也许是旧城的遗迹。当她拐进卖香烟的老头指给她的路时,她发现这条路并不是商业街,而是两年前她迷路那一次到过的小街,现在已被拓宽了。街边仍然有很多自来水龙头,有的还在哗哗流水,整条街成了小河,述遗只好踮起脚尖靠边走。洗衣妇都不见了,偶尔有两个顽童在打水仗。述遗正打算掉头回去,迎面有个酷似老卫的人朝她走来,她吓了一跳。那人朝她招招手,停在她面前,述遗这才看清他不是老卫,因为要年轻得多。

“是电子游戏室老板家的客人呀,欢迎欢迎,你还吃过我做的牛肉粉呢。你是来这里参观的吧?好呀好呀。”

“我正要到你们那里去,总是迷路,该怎么走呢?”述遗心中一喜。

“哈哈!贵人多健忘。一直走,一直走就是,不要拐弯。”

述遗踮起脚沿着水流边的干地走,走了好久,终于看见了木材市场。这时她才明白了,原来两条街是一条街。这几年里她常发生这种记忆方面的混乱,到底哪是错觉哪是现实已弄不清了。她分明记得街口是一些餐馆,餐馆门口还站着卖笑的女郎,现在餐馆到哪里去了呢?两种记忆,到底哪一种是现实的呢?木材市场倒还是老样子,生意清淡,店主们和帮工们都在门口打牌。述遗听见背后有人赶上了她,是那粉馆的老板。

“你怎么还往前走呢?已经到了啊,你忘记了吗?真不应该。”他说。

“这是木材市场,不是吗?离那边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述遗不解地看着他。

“那边,那边是哪里?我们——我和电子游戏室的老板,就住在这里,你还从他家的木楼上眺望过你的住处呢。你再往前走,前面就是荒郊了,一个人都没有。我们是在郊区,不是市中心,这你该知道吧。你看,这就是他的家,他们夫妇今天出去了,联系业务去了。”

述遗看见一幢二层的小木楼,漆着红漆,很漂亮,楼旁还有一架精致的木梯,可以上到二楼,木楼梯洗得干干净净,有个胖女人正提着一个空桶上楼。

“那是他们家的姑妈,新近来做客的。”

“可是我上次来的并不是这一家,我也没有见过你的面,你怎么会认识我呢?不错,我是吃过牛肉粉,可他们家是低矮的平房,黑洞洞的,只有前后两间,我们大家曾站在屋前的一个土坡上眺望过我的住宅,头顶是星星……”述遗觉得自己心里空空****,她拿不准自己还要不要说下去,她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长得像老卫的人,那人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首先移开了目光。

“我听说过你的事,这还不够吗?为什么你要这样吹毛求疵呢?你上楼去,在他们家等一等吧,你一个老太婆,走这么远不容易,该休息一下了,他们中午之前要回来的。”

述遗跟随他走上清洁的楼梯,进入一间布置得很好的客厅,胖女人给他们端来了香茶。

粉馆老板笑着对胖女人说:“我对她说,我了解她的一切,我什么都知道,她就是不相信。姑妈,你说说看,我们除了等老板回来,还有什么办法证实我们不是撒谎?”

“我们这样的人,一辈子从不撒谎的。”姑妈摇摇头,谴责地看了述遗一眼,“住在这样的远郊,没有任何事要与外面发生联系,有什么必要撒谎呢?”

她的话使得述遗坐立不安,但他们俩一点都没觉察,一直在聊天,谈话的内容在她听来十分乏味,全部都是互相恭维,既无目的,又无意义,但不知为什么,双方都认为这种恭维是对方需要的。例如,姑妈说,胖人生活不方便,粉馆老板就说,胖人好,身体健康,万事不愁;粉馆老板说,他是个天生的穷光蛋,命里一辈子没钱,姑妈就说,没钱才好,两袖清风,心灵干净,她还巴不得自己没钱呢。述遗听得烦躁,就站起来朝阳台走去。

在这个小巧的木阳台上,述遗果然见到了曾经见过的景象。视野前方一片空旷,在极目之处,隐隐约约地浮动着几幢高楼,与那天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们这里是最佳位置。”姑妈在她身后说道,“有时我整天沉浸在缅怀之中。”

姑妈一来,述遗就不自在,于是回到客厅坐下。他们两个又继续那种相互恭维,好像除了这个,再也没别的可谈似的。

“住在这玲珑雅致的小木楼里,每天欣赏着远方绮丽的景色,又有档次很高的朋友来谈一些深奥的问题,这种生活该是多么理想啊。”粉馆老板恭维道。

姑妈就笑起来,笑得全身的肉堆都在颤动,口里直夸粉馆老板“乖巧”“善解人意”。

述遗觉得非常奇怪:既然这栋小楼是电子游戏室老板的家,姑妈只不过是他家的客人,可为什么她说话的口气,就好像她是这儿的主人呢?也许她是长期寄住在他们家里,那为什么上次又没见到她呢?她通体肥胖,面色红润,成天在家中化妆,与坐在小黑屋里缝破布的秃头老太婆完全相反,而且住在那么寒酸的地方的老板,怎么会有一栋这么漂亮的木楼?也许粉馆老板搞错了人,可他又清楚她的底细;她所记得的那条街和这里并不完全一样,可又有某些相同之处;她并不认识姑妈,姑妈却早就知道她……她想来想去的,头都大了。现在只有等老板夫妇回家,一切才会真相大白。他们两人不停地聊天,喝了一杯茶又喝一杯茶,述遗坐在那里无聊已极,看看壁上的挂钟,已过中午,可是他们还没有回来。她提出要走,姑妈和粉馆老板很不高兴。

“他们不在,你就不能像往常一样了吗?这里有什么东西使你感到不自在呢?你不相信我,对不对?我要告诉你,这里的确是最佳位置,你找遍全城,也找不到第二处。我每天夜里都在这木楼上眺望你的住处,我看见你有时半夜起来,你想出门,又有点害怕,冷风吹着,你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马路发呆。”她一边往胖手上涂指甲油一边说。

“可是他们,还会不会回来呢?”

“这就难说了,你来得很不凑巧啊。你可以这样想,你并不是来找他们的,你只不过是要找一个这样的地点,以便远距离地看一看你的住处,了解真实情况。我们这种年纪的人,都有夜里睡不安的老毛病,白天我们就出去漫无目的地乱走,以求得片刻的安宁。”说到这里,她又从桌上的小包里掏出粉盒,对着镜子往脸上扑起粉来。

“姑妈怎么看也是显得年轻丰满,风韵犹存。”粉馆老板俏皮地说。

述遗想,可能她一开始就走错了,这里根本不是商业街,这个女的也不是电子游戏室老板家的姑妈,这个男的也不是那里的粉馆老板,只是这中间有条奇异的渠道,使得他们得知了她的生活中的秘密。现在他们煞有介事地要她在这里等,其实谁也等不来。

粉馆老板说,他要回去端两碗粉来招待她们,让述遗“重温他的手艺”。姑妈同意了,于是他“咚咚咚”地跑下楼去。

“这个人是个吹牛拍马的骗子,不过心肠还好。”姑妈轻描淡写地说,“你想,我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生活并不是很方便,有时饭也懒得做,有个人时常过来帮帮忙也不失为一件实惠的事啊。”

“什么?你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啊,那么你不是他们家的姑妈了?”

“唉,不过是一种借口吧。”她看着自己涂了油的指甲,叹了口气,“你们这类人,总是需要某种借口来行事,碰巧我们又知道了你的底细,就想出了这个借口让你到此地来,这并不完全是欺骗,对不对?你要找的那种地方已经找不到了,你总是迟了一步。可是我们这里也不错,你现在只好凑合了。一个老太婆,大白天出来疯走,不就是为了这点事吗?我也是这个年纪了,所以了解你的苦衷,向你提供帮助。前些年你来过一次,街上的自来水打湿了你的脚,你怕感冒,就赶紧回去了。”

粉馆老板踏着楼梯“咚咚咚”地上来了。述遗好奇地吃了一口,果然是她吃过的那种无味的牛肉粉,简直难以下咽。姑妈吃得津津有味,连声夸赞粉馆老板的手艺,吃完又用香喷喷的纸巾抹嘴巴,重新化妆。这个时候,粉馆老板说他要“欣赏大自然的美景”,就搬了一把靠背椅坐到阳台上去了,一会儿他就在那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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