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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叠2(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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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已是满城风雨了,大家都在议论,说我在一具僵尸边上睡觉。”母亲说话间老袁从里屋走了出来。

老袁的头发梳得油光放亮,上面还插了一朵粉红色的小花。她摇着头,挥着白白胖胖的小手对房繁说:

“你们娘俩怎么搞的,连个梳妆台也没有,别扭死了。我本不想来,你的母亲非要我搬来住不可,说我可以替你们传递信息,她这个人,只为自己着想,我嘛,看在老同事的面子上就答应了,我打算住一住试试看。告诉你,我可是每天都要梳妆打扮的,要不像个什么样子呢?”

房繁跟着老袁走进房里,看见她在母亲的床边又开了一个铺,还摆了一个床头柜,柜上放了一面镜子,还有各式化妆品,一进去就感到香气扑鼻。老袁坐在床边,忽然皱了皱鼻子说道:

“你身上有股味道,快去洗了澡再来。”

房繁洗了澡,看见母亲和老袁并排坐在窗前吃早饭。母亲脸上的浮肿也消退了好多,人也显得年轻了。她兴致很高地说:

“我现在对你身上的那股味儿不怎么敏感了。你看,我邀了老袁来住,很称心,老袁这个人最实在,她在这里,我心里就不像原先那么空空落落了。可以说,我对自己每天的活动都心中有数了。原来我曾对会寄以希望,现在看起来太可笑。我还打算置些衣服,房子里也得保持清洁。老袁决定以这里为家,和我一道工作。”

房繁对母亲的变化也觉得很高兴,家里住进一个外人,给她一种新鲜的感觉。虽然暂时她还不能确定老袁是不是心血**,是否耐得了这种单调刻板的日子。

这一天,房繁在家里忙家务,老袁和母亲不停地到她面前来,将外面街道上发生的事讲给她听。两人争先恐后,相互补充,越讲越生动,一天的时间过得既快又充实,一下子就到了黄昏。吃完晚饭,三人并肩站在窗前欣赏落日,心里都有说不出的感动。

老袁很勤快,不但每天擦桌子,擦柜子,擦地板,连窗子她都坚持要擦。她年纪已经不小,登上窗口,站在高处的样子让人害怕,她却不以为然得很,说:

“我以前看见你们娘俩过着一种清高的生活,我还以为你们是有生活目标的人呢,没想到如此懒惰,完全是在消极地打发日子,过一天算一天,这种态度要改变。”

老袁主宰了房繁的家庭生活。她来了后,会就不再来家中与房繁见面了。老袁也说她不喜欢在家里看见会,因为家里本来就够拥挤的了,还要来客人简直受不了。

每当房繁想念会的时候,她就不由自主地走到街上去,于是看见会站在鞋帽店门口,正在吃一支冰淇淋。房繁走过去,会使了个眼色,她们俩就避开张某的家,一前一后朝野外走去。途中她们总免不了看见很多菜农,她俩低着头,决不与任何人招呼。

“消失的脚印有了些眉目了吗?”会时常这样问。

“这种事会有什么眉目呢?你知道现在是老袁的天下,她简直独霸一切,我们全都听她的……”

会发出了出自内心的笑,将手插在衣袋里旋了几圈。

“那脚印就在你家中的什么地方,那些角落,你都看过了?”会开玩笑地说,同时就吃了一惊,因为背后“咣当”一响,是一个菜农将木桶掉在地上了。

“我其实是很满足现在家中这种局面的。”房繁解释说。

她们之间的这种谈话延续了好久。

后来会说,用不着去医院了,因为“在家里就很好”。房繁也觉得在家里不错,因为老袁是非常善于指挥的,所以她总有忙不完的活。她忙着忙着,就把医院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偶尔闲下来,想了起来,就急着向会打听。但会并不提那件事,只是要房繁打扫卫生时多看看家里的角落。

老袁来了不久,家里就变得窗明几净,厨房里的各种餐具都闪闪发光,地板散发出清新的木头香味。

有一天她和母亲避开房繁在商量什么事,她们小声地,急切地谈话,谈过之后又找来一根钢皮尺,走进杂屋左量右量的,量完后又开始小声争论。争论中,母亲衰老的脸上竟泛起了红晕,而老袁,简直容光焕发,像盛开的鲜花。

傍晚时她们才把事情向房繁宣布,原来她们决定把张某请到家中来住,她们已经量过了那间小杂房,那里面完全可以放得下一张床。

“这也是种观念的转变。”母亲激动得一身打战。

“你们仍然可以保持一种很清高的姿态。”老袁补充道,“说不定还更清高,因为这一来简直用不着出门了,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在家里解决。”

正好在房繁与会出去的那天夜里,张某搬进来了。

那是一个充满了恐怖的夜晚。白天里繁忙拥挤的街道在深夜里一片漆黑,她俩坐在街边的麻石上打瞌睡,忽有什么小东西撞在房繁的脸上,伸手一抓,原来是一只蝗虫。抬起头来,数不清的蝗虫像暴雨一样打在她头上、身上,她连忙将脸藏到膝头间。这样过了好久,蝗虫飞走了,她才抬头,看见会那黑色的身影在微光中纹丝不动。房繁闻着蝗虫的气味,空空的脑海里跳出无数的幻影,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与所坐的这条麻石连成了一体,而街对面她的家,家中的母亲、老袁、张某都离得无比遥远,就像关于另一个世界的回忆。会也是母亲那个世界的,会将她领到这个地方坐下,与她一起打瞌睡,自己却仍旧留在那边,房繁忽然感到了这一点。她又怀疑身边的这个会,是不是自己的一种幻觉呢?母亲不是也有幻觉吗?也许会每次只是将她引到一个地方,然后就悄悄消失了,留下她的影子陪伴房繁吧。以前房繁没看出来,只是在今夜,在不知从何而来的蝗虫的气味中,她才明白了,原来自己每次夜间出游,全是一厢情愿的游戏,会伴随着她,只不过是一种象征罢了。而她就误认为她与会的相遇是种什么安排,其实全不是。难怪每次她想到会,会就来了,就像俗话说的:“心想事成。”房繁越想下去越害怕,她心中那种无依无傍的感觉从未像现在这般鲜明,而且她越待下去,那种感觉还在逐步加强,临近黎明,黑暗越来越浓,终于连会的身影也看不见了。房繁在恐怖中发出一声尖叫,一下子不省人事了。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会在旁边冷冷地说:

“露水将麻石弄得冰冷,该回去了。”

她用枯硬的指头触了触房繁的身体,房繁像疟疾患者一样虚弱地站了起来,一步步艰难地移动。生平第一次,她没有注意会离去的方向,也没有回头。一夜之间,她感到自己进入了老年。在她的家门口,灰色的晨曦中,母亲、老袁、张某站成一排,正在向她招手。张某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仍然是那种讨厌的样子,凶狠的目光盯着她左看右看,使她怀疑身上是否沾了什么污秽。

“这就好了,大家欢聚一堂。”母亲说道,同时也用恶狠狠的眼光看了张某一眼。

房繁走进里屋,看见那张杂屋的门关得紧紧的,就想去推门。张某一步跨到房繁面前,挡住那张门。

“现在这里归我住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张门以后你不能开。”

张某还用力将她一推,推得她跌倒在地,自己却站在一边怪笑。母亲见状,抄起一柄竹扫帚就朝张某头上砸去,两人扭打成一团。

房繁坐在地上发呆,老袁就赶过来安慰她,老袁轻声细语地对房繁说:

“你这是何苦呢?啊?这种事这样计较可不好。他既然住在你这里了,他就有权利使用你的房子,你的观念要改一改了。”

“我并没请他来!都是你们搞的鬼!”房繁愤愤地说。

“谁请他来了吗?”老袁拍了拍双手,矢口否认,“谁也没请!他是自己来的!你怎么连这点常识都没有了啊?谁又挡得住这种事呢?就比如山崩地裂,你挡得住吗?”

说话间,张某已经收拾了母亲,走进自己住的杂屋,将门“砰”的一声关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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