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这点小事不值一提(第1页)
日子像被风吹落的银杏叶,一片叠着一片,无声无息地堆积起来,等你猛然回头去看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厚厚地铺了一地。从李在容被放回来那天算起,一晃眼,四五天就这么过去了。
这几天里,苏晨并没有把精力全部盯在李在容那边。在他看来,李家那笔六亿两千万美元的赎金已经是煮进锅里、盖紧锅盖、连火候都调好了的一锅肉,谁也端不走,耶稣来了也保不住——这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过不止一遍。李在容被关在狗笼子里用手抓泡面的画面已经刻进了那位三星太子爷的骨髓深处,那台人形催款机每天都在李家豪宅里准时运转,比瑞士钟表还可靠,根本不需要他再多费心思去盯。他把李在容的事交给了邱刚敖和车泰植去跟进,自己则将大部分的精力,都倾注在了奇迹集团在广域市与首尔的业务开拓上。
奇迹集团在半岛这片土地上的知名度,说实话并不算高。这倒不是因为奇迹集团规模小或者实力不济——能在釜山扎根将近五十年、横跨多个行业、稳坐当地第一大企业交椅的集团,再怎么低调也不至于籍籍无名。问题的根子在于血统。奇迹集团的大股东苏家,本质上属于华人资本,是当年从华国漂洋过海来到半岛扎根的华商后裔。对于过去几十年来一直在不遗余力地淡化甚至抹除历史上那个宗主国文化痕迹的半岛来说,一家带有华人血统的企业,指望本地媒体为你敲锣打鼓地宣传,基本等于做梦。所以奇迹集团的名气呈现出一种极其奇特的地理分布——在釜山,它家喻户晓,从码头到水产市场,从建筑工地到酒店商场,奇迹的标识几乎渗透进了这座港口城市的每一条商业脉络;可一旦出了釜山,往北到了大邱,往西到了光州,乃至跨过洛东江进入首尔都市圈,奇迹集团这块招牌的分量就断崖式下跌,跌到很多本地商会的会长翻开名片都要愣一下,在记忆里搜索半天才能不确定地“哦”一声,说一句“好像是釜山那边的一家公司”。
广域市,这是半岛特有的一种行政区划称呼,翻译过来就是直辖市。目前整个半岛一共设有六座广域市,按时间先后排下来,第一座就是釜山,之后依次是大邱、仁川、光州、大田,以及前几年才刚刚从庆尚南道独立出来升格的蔚山。但凡懂一点经济地理的人都清楚,直辖市这三个字在资源配置上的含金量——无论是中央财政的转移支付,还是港口机场等基础设施的优先布局,亦或是对外贸易的通关便利和政策倾斜,直辖市都天然地比普通道级行政区多分得一杯羹。奇迹集团在釜山这座半岛第一号直辖市深耕了近半个世纪,手握的人脉网络和资源版图,摊开来是相当可观的。但这些资源和关系,过去几十年里一直都牢牢地攥在集团上一任会长金泰秀的手心里,像一把被锁在保险柜里的钥匙串,苏晨虽然接了会长的位子,但要把每一把钥匙都从保险柜里掏出来、摸清楚哪一把开哪扇门,还需要一道一道地过手。
这几天,苏晨就是在做这件事——逐步接手金泰秀移交过来的那些关系网络。供应商的名单,长期合作客户的资料,地方政府里那些打了十几年交道的熟人,行业协会里的核心席位,以及那些虽然从来没有签过任何合同、但在关键时刻能打通关节的灰色人脉。这些事情繁杂琐碎,却又容不得半点马虎。而与此同时,那些与奇迹集团已经合作多年、或者眼巴巴盼着能搭上奇迹这条船的人,在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和打听之后,也都逐渐对这位新上任的苏会长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认知。有认知,就会有动作。于是讨好、试探、投石问路、资源互换的信号像雪片一样从四面八方飘了过来,苏晨每天光是接电话和赴饭局就排得密不透风。
这天晚上,釜山市区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高档日式料理餐厅里,暖黄色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门帘上印着的家徽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餐厅内部是典型的日式传统装潢——简素到近乎寡淡的原木格栅,米色的榻榻米上摆着几张漆面矮桌,壁龛里插着一枝修剪得极为克制的山茶花。没有水晶吊灯,没有镀金饰板,可偏偏就是这种寡淡到了极致的简约,反而比任何金碧辉煌的装修更能让人感受到那种沉甸甸的、不动声色的昂贵。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日式料理在半岛的价格普遍高得离谱,哪怕半岛本身就是一个三面环海的国家,海鲜并不稀罕,可一顿像样的会席料理,从头盘到甜点吃完,账单上的数字仍然足够花光一个普通工薪族整整一个月的薪水。能在这里订包厢请客的,非富即贵。
包厢里,一名身穿深蓝色定制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微微侧着身子,用一种殷勤而不失体面的姿态,替坐在主位上的金泰秀斟满了一杯温热的清酒。他叫李牧师——当然,牧师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的头衔。在半岛,牧师这两个字的分量,有时候比某些中等企业会长的名头还管用。他把酒壶搁回桌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前倾,用一种小心翼翼、试探中带着讨好的语气开口问道:“金社长,我冒昧打听一句——苏会长他个人,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平时喜欢收藏点什么?古董?雪茄?还是高尔夫?您跟我透个底,回头我也好准备一份像样的见面礼,上门拜访的时候不至于空着手,显得太失礼数。”
金泰秀端起那只精致的清酒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小口,微微皱起眉头,想了想,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太确定的诚恳:“个人喜好方面,说实在的,我还真不太摸得准。”他回忆了一下这段时间跟苏晨接触的每一次谈话——苏晨跟他聊过集团的人事调整,聊过奇迹在广域市和首尔的扩张节奏,聊过釜山港码头泊位的分配方案,甚至在一次午餐的间隙里聊过华国和半岛之间跨境电商的物流成本。可这些对话全部都是公事,没有一句涉及个人爱好。苏晨没有在他面前抽过雪茄,没有聊过高尔夫球场,没有品评过任何一幅字画或者一瓶老酒。金泰秀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苏晨这个人,要么是真的没有特别执着的物质嗜好,要么就是刻意不在下属面前展露任何可以被轻易捕捉到的个人偏好。无论哪种情况,对于想要摸清上司底细的下属来说,都不是一个友好的信号。
“应该是有的吧……”金泰秀又补了一句,但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在自我安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于苏晨的了解,实在少得可怜。这可不行——他在心里暗暗地给自己敲了一记警钟。作为一个戴罪之身的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的位置有多悬。上一任会长是怎么倒的?奇迹集团高层地震的时候,他是怎么从一个原本应该被一并清算的人变成了唯一被留任的核心高管?靠的既不是资历,也不是能力,而是苏晨在翻手覆手之间念及的那一丝旧情。旧情这种东西,用一次就薄一分,要想在这个年轻会长的手底下长久地站住脚跟,光靠旧情迟早坐吃山空。他必须摸透苏晨的脾性、需求、好恶,做到比苏晨自己还了解苏晨,才能在接下来的权力洗牌中把自己的位置焊死。可眼下连人家有没有女朋友都说不清楚,这让他生出了几分久违的危机感。
中年男人——李牧师,听完金泰秀的话,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刮得溜光的下巴,粗短的手指在下颌骨上来回蹭了两圈,眼睛里渐渐亮起一层别有深意的微光。在他看来,苏晨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个年纪的男人,不管事业做得有多大,身价堆得有多高,骨子里总归还是少年心性。少年慕艾,这是亘古不变的人性。一个年轻人,对金钱和物质的需求或许有上限——再好的车也只能开一辆,再大的房子也只能住一间,数字涨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会丧失刺激感——但对漂亮异性的兴趣,却几乎不存在上限。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自己手里握着的资源——他的教会名下,信众遍布半岛好几个道市,其中年轻貌美的女信徒数量相当可观。这些女孩都是虔诚的主的仆人,对神的旨意深信不疑,如果有需要,她们完全可以为信仰献身。而他李牧师作为神在人间的代言人,替神指引她们侍奉的对象,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金社长,我斗胆问一句——苏会长他,有没有女朋友?”李牧师用一种委婉的、套着几层包装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话题的走向。
“应该是有的吧。”金泰秀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他发现自己连这个问题都回答得如此没有底气。能不能确定?不能。有没有听苏晨亲口提起过?也没有。他只是隐约记得苏晨在某个场合随口提过一句类似“女朋友在米国那边”之类的话,可具体是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原话是不是这个意思,他全都不确定。作为下属,对上司的私人生活掌握到这个程度,跟睁眼瞎也没什么区别了。
李牧师从金泰秀的表情里读出了他的窘迫,也不再为难他,呵呵笑了两声,自己把话头接了过去:“这样啊……”他又摸了摸下巴,心里那个计划已经大致有了一个轮廓。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用一种胸有成竹的、像是在跟老朋友分享一桩好买卖的语气,压低声音说道,“金社长,我在想,苏会长年纪轻轻,身家万亿,财力上肯定是没什么缺的。你就是送他再贵的礼物,也未必能让他留下多深的印象。可苏会长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对于美女,总归是有一定的欣赏和追求的——这是人之常情嘛。你说是不是?”
金泰秀听到这话,端酒杯的手猛然一顿,几滴清酒从杯口晃了出来洒在他的手指上,他都顾不上擦。他抬起头,用一种警觉而严厉的目光盯着李牧师,语气骤然变得严肃起来,之前那种随和从容的待客姿态一扫而空:“李牧师,你可千万别瞎搞。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丑话说在前头——苏会长这人,真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寻常富二代。”他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漆面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叩响,指节在桌沿上用力地敲了敲,像是在强调每一个字的分量,“他能有今天的成就,诚然有家族在背后推了一把,但更多是靠他个人的本事。我跟他共事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我看得出来,这个人做事目的性极强,自控力远非同龄人可比,从来不被任何与核心目标无关的东西牵着鼻子走。”
李牧师被金泰秀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弄了个措手不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连忙赔着笑摆手解释道:“我明白,我明白。金社长您别误会,我就是随口一问,绝对没有冒犯苏会长的意思。我这人办事,您还不放心吗?分寸我还是有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堆得很满,但眼底那层精明的光芒并没有因为金泰秀的警告而完全消退,只是被他暂时藏到了更深的地方。
李牧师这个人,在半岛宗教界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他名下掌管的教会拥有上万名登记在册的信徒,遍布好几个广域市,每年光是信徒们自愿捐赠的善款,保守估算也在几十亿上百亿韩元的规模上打转。而且像他这种手握大规模信众基础的大牧师,向来是政客们眼中的香饽饽——半岛选举最核心的资源就是选票,一个大牧师能直接或间接影响上万信众家庭,换算成选票就是小十万张的体量,这对于那些渴望入主青瓦台或者进入国会的政客来说,是一块谁都想咬一口的肥肉。所以李牧师在很多政商场合,都是以一个受人尊敬的头面人物身份出现的。
可金泰秀不吃这一套。他太了解李牧师的底细了,两个人在釜山社交圈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谁几斤几两彼此心里都有数。李牧师口中所说的那批“虔诚的女信徒”,质量到底有多高,金泰秀是持严重怀疑态度的。半岛那些打着宗教旗号行苟且之事的所谓“牧师”,背地里干的是什么勾当,他不是没听说过。把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套路用到苏晨身上?这不是献殷勤,这是在给他金泰秀挖坑。
“那好吧,既然金社长都这么说了,我也不是不识趣的人。”李牧师讪讪地笑了笑,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奈而识大体的手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惋惜。他是真的觉得可惜——要知道他教会里确实有那么几个年轻貌美、气质出众的女信徒,如果苏晨能在这方面松一松口,他完全可以动用自己的影响力,专门为苏晨组织一场全半岛范围内的祈祷活动,届时鲜花、掌声、虔诚而纯洁的目光,什么都能安排得妥妥帖帖。可惜,金泰秀这个老狐狸把关把得太死了。
“行了,礼物方面,你随便准备点就行了。不用太贵重,显得刻意反而不好。其实说实话,准备不准备意义都不大——苏会长愿不愿意见你,关键还是看他本人的判断。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这件事大概率不成问题。”金泰秀摆了摆手,语气重新缓和下来,恢复了之前那种推心置腹的老朋友口吻。他顿了顿,夹起一片刺身,在芥末酱油里轻轻蘸了一下,又补充道,“毕竟你李牧师好歹也是半岛宗教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手里握着上万信徒,政商两界的朋友也不少。苏会长初来乍到,在首尔打开局面正需要各方面的资源和人脉,你主动找上门来合作,他没有理由不见。”
李牧师听出了金泰秀话里藏着的那个台阶,连忙顺着台阶往上爬,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又殷勤了三分:“还是得麻烦金社长多多帮忙才是。苏会长那边,还请金社长多替我美言几句。您的面子,苏会长总归是要多看重几分的。”
“好说。”金泰秀端起酒杯,跟李牧师碰了一下,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安静的包厢里轻轻一荡,“我跟李牧师认识十几年了,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他把杯中剩的半杯清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手指在桌沿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像是临时起意、但显然已经在脑子里转了不知多少圈的语调,对李牧师说道:“不过我倒是有一个建议——你与其花心思琢磨送什么礼物,不如趁这几天,搞一场上规模的慈善晚宴。你手里那些信徒企业家和政界的朋友,能请的都请来,规格拉高一点,场面铺大一点。一来,让人家看一看你李大牧师在釜山、乃至在半岛政商两界到底有多大的号召力,这比你送什么礼都更有说服力。二来,有了这场慈善晚宴作为由头,你再去邀请苏会长出席,就顺理成章得多了——不是特意巴结他,而是请他一起参与慈善事业,这个姿态既体面,又不掉你的身份。”
李牧师听到这里,眼睛里那层精明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而且这一次比之前都要亮。他把筷子搁在筷架上,双手在桌面上兴奋地搓了搓,一边点头一边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瞒金社长,慈善晚宴的事我之前就已经让人在筹备了,场地也看好了,名单也拉了一份初稿。只是我心里一直拿捏不准,不知道苏会长吃不吃这一套,所以才特意请您出来坐坐,听听您的意见。如今有金社长您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回去就让人把请帖送出去,名单再往上加几层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