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潇洒诗风(第3页)
……
那天我初次望到你,
你闪亮得如同一颗星,
我只是人丛中的一点,
一撮沙土,但一望到你,
我就感到异样的震动,
猛袭到我生命的全部。
真像是风中的一朵花,
我内心摇晃得像昏晕,
脸上感到一阵的火热,
我觉得幸福,一道神异的
光亮在我的眼前扫过,
我又觉得悲哀,我想哭。
纷乱占据了我的灵府。
(《爱的灵感》)
他把爱的缠绵、爱的甜蜜、爱的痛苦、爱的一切复杂情感,自然舒畅而又强烈浓丽地传达出来。他一忽儿沉眠于爱的酣畅,爱是生命存在的光明灯塔;一忽儿跌落于爱的苦杯,灯塔的光又因爱的风雪变得迷离一片,他一忽儿对爱充满了赞美和希望,爱领他走进幸福的窄门;一忽儿爱的幻想变得渺茫,爱的**又陷入混沌。志摩是为爱而生,为爱而死,为爱而歌,为爱而泣。《翡冷翠的一夜》捧给情人一颗激跳不已的心,那里有爱的焦灼,爱的渴望,爱的誓言,那一份执著痴迷的爱恋,真是到了浓得化不开的程度。
志摩的爱情诗有英国诗人济慈的韵味,芳香、甜美的唯美情绪,如晨曦为朝露披上虹霓;如怨如慕的悲欢情思,若皎月给秋草抹上莹白。他亦像济慈一样,比同时代诗人更具有艺术的气质。
志摩的后期诗歌,由于他理想主义的碰壁,使他再没有力量鼓起拜伦式的**。《海韵》这首充满象征意味的诗,真实反映出他矛盾复杂的内心世界:
“女郎,单身的女郎,
你为什么留恋
这昏黄的海边?——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回家我不回,
我爱这晚风吹。”——
在沙滩上,在暮霭里,
有一个散发的女郎——
徘徊,徘徊。
它绝不是幽雅的恫吓,警告那些夜出不归的女子随时有被大海吞没的危险,也并非对孤独徘徊的不幸女郎的同情,而是志摩的内心独白。他确是个充满浪漫气质的理想主义者,他对浪漫理想的追求正如诗中的“女郎”,无论是黄昏的海边,冷清的海上,恶风波扯起了黑幕,还是猛兽般震怒的海波,“她”却依然故我,执著地留恋海风吹,凉风里轻**着她高吟、低哦的清音,“她”甚至要“学一个海鸥没海波”,愿在大海里狂舞、颠簸。这该是志摩向往的浪漫人生,壮怀激烈。但现实里有个声音呼唤着“女郎,回来吧,女郎!”志摩在浪漫与现实之间,艰难跋涉,徘徊,婆娑,蹉跎,终于“黑夜吞没了星辉,/这海边再没有光芒;海潮吞没了沙滩,/沙滩上再不见女郎,——/再不见女郎!”这象征着志摩的浪漫理想主义碰了现实的壁。嘹亮的歌声,窈窕的身影,勇敢的女郎,在哪里?到此,淡淡的哀戚渗入他的灵魂。他自比“女郎”,留恋海边,欲觅一处自由的归巢和寄托,可追求的艰难和内心里另一个声音的呼唤,又使“她”哀怨、困惑、彷徨,他感到压抑,有些绝望,有些惧怕浪漫的历险。他对勇敢弄潮的“女郎”,既赞美,又惋惜。这是他矛盾心境的自然流露,但其中潜隐了一股震人心魄的悲壮。
志摩是爱自由的,他不愿意受任何束缚,不愿意过平凡无味的生活。他对理想的美,有一种极纯挚的爱。不但是爱,更以美为一种宗教的信仰。纯美的精神便是上帝。但这种精神只有在他的心里感到,并得到圆满实现。他觉得,诗人之所以为诗人,是因为他表现理想的美。诗决不仅是好看的字眼,铿锵的音节,而是圣灵感动的结果,美的实现和宇宙真理的流露。所以只有具有丰富精神生活的哲学家和诗人才可以窥见宇宙之神秘。诗人是极轻灵的,是圣洁的,若不是受圣灵的感动,决做不出诗来。
志摩要完成诗人的使命,但他与陆小曼婚后的生活,有一段可以说是到了枯窘的深处,疲于奔命,也不大有兴味做诗。诗魂一旦沉浸在感伤之中,诗便显出了忧郁和悲观。而那时他的性灵里已注入了英国小说家托马斯?哈代的悲观现实主义,诗歌的基调就由单纯的浪漫理想退潮到虚无悲观和绝望的忧愁里,热烈转向低婉,**化作哀怨。他感到一切都幻灭了,他的笔只落得抒写残破的思潮。但他并未一味渲染哈代式的宿命观念与悲观态度,而是把悲观派的意象内容,散播到浪漫派的肌理中去,使诗歌具有多重的意蕴和复杂的情绪。从“纵然上帝怜念你的过错,他也不能拿爱再交给你!(《枉然》)”;“在妖魔的脏腑内挣扎,/头顶不见一线的天光,/这魂魄,在恐怖的压迫下,/除了消灭更有什么愿望?(《生活》)”;“我有的只是些残破的呼吸,如同封锁的壁椽间的群鼠,/追逐着,追求着黑暗与虚无!(《残破》)”;“黄金才是人们的新宠,/她占了白天,又霸住梦!/爱情:像白天里的星星,/她早就回避,早没了影。(《秋虫》)”这些诗句里,可以读出志摩深深的失望与惆怅,含蓄的悲哀与冷漠,超然的阴冷与宁静,他要发出哈代那种冷酷的笑声与悲惨的呼声。
总的来说,志摩的诗富有一种迷人的魅力。这在于他所有的诗都是强烈感情、率真个性的自然流溢,更在于他那美的诗歌形式和艺术手法。他的诗与旁人的最大不同,在于他总在丰富的情感之中糅进一股不可抵抗的妩媚。这妩媚实在无法言说形容,它会在你觉不到时已直达你的灵府。他的诗其实就是有情感的热烘烘的曼妙音乐。他一向认为,诗的真妙不在它的字义里,却在它不可捉摸的音节里,它直接刺激着你的魂灵。他热爱音乐,爱听真的音乐。他深信宇宙的实质,人生的实质,只是音乐,绝妙的音乐。他甚至觉得,天上的星星,水里泅浮的乳白鸭,树林里冒的烟,朋友的信,战场上的炮,夜里做的梦……无一不是音乐做成的,无一不是音乐。志摩的诗写来潇洒自如,轻盈亲切,温柔热情,想象新奇,联想丰富,真的具有音乐的节奏感和韵律美。以《再别康桥》为例,简直是一首出神入化的抒情诗,把内心的性灵神韵同自然界温馨静谧的美妙相交融,把自己对康桥依依不舍的万般柔情,借助匀整的音节,整齐的韵律,行云流水般表现出来,是西洋艺术表现手法与中国古典诗词意境美的完美谐和:
轻轻的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