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回 老学士闲征诡画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第2页)
天何如是之苍苍兮,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
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驾瑶象以降乎泉壤耶?
望伞盖之陆离兮,抑箕尾之光耶?
列羽葆而为前导兮,卫危虚于傍耶?
驱丰隆以为比从兮,望舒月以临耶?
听车轨而伊轧兮,御鸾鹥以征耶?
闻馥郁而薆然兮,纫蘅杜以为纕耶?
炫裙裾之烁烁兮,镂明月以为珰耶?
籍葳蕤而成坛畤兮,檠莲焰以烛兰膏耶?
文瓟瓠以为觯斝兮,漉醽醁以浮桂醑耶?
瞻云气而凝盼兮,仿佛有所觇耶?
俯窈窕而属耳兮,恍惚有所闻耶?
期汗漫而无夭阏兮,忍捐弃余于尘埃耶?
倩风廉之为余驱车兮,冀联辔而携归耶?
余中心为之慨然兮,徒噭噭而何为耶?
君偃然而长寝兮,岂天运之变于斯耶?
既窀穸安稳兮,反其真而复奚化耶?
余犹桎梏而悬附兮,灵格余以嗟来耶?
来兮止兮,君其来耶!
若夫鸿蒙而居,寂静以处,虽临于兹,余亦莫睹。搴烟萝而为步幛,列枪蒲而森行伍。警柳眼之贪眠,释莲心之味苦。素女约于桂岩,宓妃迎于兰渚。弄玉吹笙,寒簧击敔。征嵩岳之妃,启骊山之姥。龟呈洛浦之灵,兽作咸池之舞。潜赤水兮龙吟,集珠林兮凤翥。爰格爰诚,匪簠匪筥。发轫乎霞城,返旌乎玄圃。既显微而若通,复氤氲而倏阻。离合兮烟云,空蒙兮雾雨。尘霾敛兮星高,溪山丽兮月午。何心意之忡忡,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歔怅望,泣涕彷徨。人语兮寂历,天籁兮篔筜。鸟惊散而飞,鱼唼喋以响。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呜呼哀哉!尚飨!
这一篇诔文(祭文),堪称大观园之绝唱,古今英贤儿女之同挽歌,其思切切,其情总总,千贯千年,后通无穷。宝玉读毕,就焚帛祭以茗茶,犹且依依不舍。那丫鬟催促再四,方才转身,慢慢挨回。暂且无话。原故事叙述者所叙述的故事,自此基本全部告终。暂无原文真本的下回分解。
这里,回顾说来,那晴雯之死,整个过程宝玉没有出一言相救,一行动相助,但是宝玉其实是有些办法可以助她救她的,待我说说,看官看是如何:
第一,宝玉从前跟柳湘莲说过,自己在园子里,行动就有人知道和限制,想出去修修秦钟的坟或是祭奠,都不自由,又说,我虽有钱,又不由我使。通观宝玉全书,确实未见他自己拿出钱来,出去办什么事的例子。那就是说,家里虽然有钱,但他没有权用,要用钱,可以申请,但“不合理”的事,人家不会批。他总得来讲,是没钱的。所以,他无法派人带着银子出去,给晴雯置办一个较好的可以养病和生活的房子和空间条件。但是,他是可以支派一两个婆子出去,就是那婆子不敢,可以多许她银子,由这婆子出去服侍晴雯之病。第二,他可以偷着拿自己屋里值钱的东西,叫茗烟等人出去换做了钱,一样雇人赁房子来给晴雯居住养病并侍候,这虽不是长久之计,但可以渡过养病这一过程。另外,晴雯既然已经病了一段时日,那自然是有宝玉叫来的王太医之流的人在给她诊断治疗(可参考晴雯补孔雀褂得病期间),则可以令王太医出去继续给晴雯诊治。或者至可以央求让婆子把晴雯现在正服的药和一些燕窝什么的生活奢侈品从园子里给她送出去。
第二,宝玉不是有一帮狐朋狗党吗?比如柳湘莲之流,固然这些狐朋狗党不可靠,但也是可以寻一寻,求他们整个代为安置晴雯出园以后的住宿和治病之事。这是可参考的。
第三,上述办法都不行,还可以去求宝钗。宝钗和薛姨妈自是有钱,她们花钱,自己决定了就行,爱怎么花怎么花。托宝钗找她家铺子里的人,照看生病的晴雯,给予好的住宿和生活养病空间,总不至于连口像样的茶都喝不到,丢在多浑虫家受罪。宝钗虽然跟晴雯未见有什么交往,但这样人命相关的事,以她的为人,绝不会不救。
第四,宝玉可以跟王夫人去央求,说暂且推迟叫晴雯出园。甚至不许晴雯出园。当然这么做,是违逆了母亲的意思,但宝玉顾及晴雯之情,非得撕破脸跟妈妈去争,或者还有更好的办法,去求老太太贾母,贾母一贯骄纵宝玉,宝玉寻死觅活地求,她绝对不会不允——而且贾母对晴雯的看法,本来是积极和赞赏的。至少贾母可以让晴雯推迟出园,养好病再说。即便去找贾母,就惹了王夫人了,但为此一事,大闹起来又何妨。记得当初宝玉听说林妹妹要走,就疯了傻了地闹了一场,贾母如何珍惜,连别人姓林都不允许了。这次虽是为了丫鬟,但所求也不过是延救其活命而已,对贾母又有何难。王夫人虽然是最痛恨不守礼法,妖逗带坏自己儿子的人,但旨也未必在取了晴雯性命,不过赶快驱逐出去罢了。而且王夫人其实是个素来行善的,但说她不恤人命,却也过分,若有人求,当不致于此。
而实际情况是,宝玉没有对晴雯之撵出园在当场和事后出一言去相救,而出园后对晴雯的帮助,也不过就是平白去乘暮色看望了一下,袭人送去了些日用衣被之物而已。以前,宝玉因五儿被诬偷了玫瑰露一事要驱打了出去,尚且自污说是我偷的,相与援救,而那五儿本是与她素无关系之人,这里对晴雯却未见举动。
这里,我们也不能怪宝玉。其实,原故事叙述者既然要写晴雯被逐病死,就无法写宝玉相救相助。因为宝玉若救了助了,写的少了,敷衍了事,等于没写,写的多了,则必能救助成,至少有所补益,则晴雯又死不了了。所以,出于晴雯之死的过程的悲剧需要,就这么写了。但无论如何,这也是一种瑕疵,有其不合理的地方,因此就不利于对宝玉的刻画,而且实也不合宝玉素来之为人。
其实,在早期稿本中,写的是晴雯出园后就跳井自杀了。后来,把这一情节,改了给一个新造的人物金钏。其实写晴雯出园后跳井自杀,反倒更合理一些。因为,以晴雯那样的劳力者的体格,又是年轻,本不至于就这样病死,就算加了精神打击,也未必就病死,若是这样,中国的女子都这样身体脆弱,奇怪现在还会有这么多的人。反倒是,以晴雯的性格,非常猛烈,其出园之后,宝玉再四央求王夫人把她招回来,但王夫人从自己儿子的健康发展角度来讲,绝不能允(贾母就此也不能强王夫人允许)——这样是合理的,那晴雯见自己无法回园了,而她素来刚烈,心灰意懒,于是投井而死,以为对王夫人的报复和抗议,以及对宝玉之情愫之殉,这是非常合理的。而金钏,在贾府中并不什么牵肠扯肚之人,被驱逐了,不过就是丢了一份工作,为此就跳井死了,反倒却是牵强——就像宝钗说的,这样的糊涂人,死了也是糊涂。
不知为什么,原故事叙述者非要把晴雯的跳井死法,改掉(又舍不得扔,就造了个金钏扔给她),而让晴雯病死。大约也许这样悲剧效果更强?蠢物我不甚能体会。但是这样,则王夫人就变得可恶了,连个病人都不能放过和稍给喘息,宝玉也变得懦弱和似乎有些寡情和糊涂了。
当然,原故事叙述者也有苦心,前面造一个金钏,由这件事,使得王夫人从此发生警惕,时时过敏,生怕再有勾引宝玉之人,于是后面出来个晴雯,便不依不饶了,似乎有所顺理成章,否则不足以让她在未查到任何证据和发生任何丑事的情况下,就痛下驱逐的决定。但这个补益,所起积极作用,也不甚大。试图通过写出金钏之事,来对王夫人痛逐晴雯给予王夫人一些辩解,所起的积极作用,终不如王夫人逼死一个病人的造成的恶毒效果和印象,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