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茅盾的斗士散文(第2页)
我想不单是因为,曹禺童年生活在一个令人窒息的郁闷家庭,才使他无疑是有意识地把 描绘“家”的运命作为他戏剧创作的根脉,并以反叛来挣脱铭刻在幼小心灵上的阴影。他的 剧作,从《雷雨》、《北京人》、《家》,到《日出》、《原野》,都与“家”有着千丝万 缕扯不断的纠葛。一切的戏剧冲突,也都是在“家”中演绎。他一定有更深层次的思考,那 就是,中国传统文化最根性的体现就是一个“家”,或者简言之,中国传统文化在实质上就 是“家”文化。逃离了小“家”又如何呢?娜拉是早摆在那儿了。小“家”无异于是一个“ 大”社会,大“家”也毋宁说是个“小”社会。总之,文化这个“家”注定了是谁都逃不出 去的。所以,从悲剧意义上讲,“家”是人类永远的终极宿命,是一道永远无法冲破的藩篱 。表面上束缚人的是“家”,而骨子里的本质却是文化。“家”的梦魇是人类心灵上永远的 桎梏。“家”的悲剧自然也就成了文化的悲剧。我甚至想说,曹禺的剧作某种程度上是在以 他独特的戏剧方式艺术地为中国传统文化唱挽歌。曹禺戏剧最深刻的意义是否该在于此呢? 我不敢妄自置喙。
不过,我觉得,应该是戏剧,而非诗歌,才是文学各个体裁中最精美、高贵的艺术形式 。戏剧家一定要有诗人的性情才华,要有小说家丰富的想像力和刻画人物的本领,还要有散 文家的精微细致,要有杂文家的敏锐犀利,甚至要有哲学家的深邃堂奥。语言当然得是诗的 。换言之,最好的戏剧应当是诗剧。莎士比亚如此,曹禺也是把这当成他戏剧艺术坚持不懈 追求的最高理想。无论从何种角度,说他是中国现代戏剧史上的莎士比亚一点不算过分。他 的戏剧才华只有写出了《茶馆》的老舍,可与之比肩。
可惜而又遗憾的是,曹禺晚年完全陷入到一种“急于写戏,而腹中空空”的痛苦中。他 曾在日记中立誓,“要从71岁起写作二十年,到91岁搁笔。要练身体,集材料,有秩序,有 写作时间。放弃社会活动,多看书,记录有用的语言。”读过巴金的《随想录》以后,他打 心底羡慕巴金的勇敢、诚实,言行一致。他也清醒地意识到,活着就要说真话,“但却怕说 了很是偏激。那些狼一般的‘正义者’将夺去我的安静与时间,这‘时间’,我要写出我死 前最后的一二部剧本。”他确实感到自己应该想写什么,便写什么!“不能有个东西箍着我 的头,什么思想,什么条条框框妨碍我的笔。‘自由’当然不能绝对的,但写作时必须‘自 由’,任自己按自己已有的观念、思维、感情――爱的、憎的、纯挚的情感去写!不然,我 将憋死!”
他真的被“憋”得痛苦万状。
他成了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姆雷特”。
但他有《雷雨》、《日出》传世,就已经不朽了。
中国现代戏剧因有了曹禺而没有苍白。他是天才的戏剧大师。
(此文为《曹禺剧作》前言,浙江文艺出版社2001年5月版)
硬气的胡风散文
铮铮硬汉人,
侠骨柔情文。
金戈方恨时,
沧桑是最真。
胡风称得上是个硬气文人,我觉得他不光人硬,文也硬。我在少不更事的时候(当然现 在也不敢说能比谁多知道了点什么),只喜欢读令人愁肠百结的诗文,算是为赋新诗强说愁 的那种意气少年。喜欢的文人也是风流倜傥型的居多,对于因“反革命阴谋集团”而“臭名 昭著”的胡风,其人其文,则根本不在拜展之列。
等我在大体了解了他的为人以后,才开始想读他的文。而在认真读过他的文以后,又越 发佩服他的为人。我居然不清楚,他曾是那么能战斗的一位硬骨头文人。他不光是一位天才 的理论家,还是一位有思想、有**的诗人。他以为生活就是追寻,诗就是追寻中的灵魂所 感受的苦闷或欢喜的“叫喊”。铁窗仅锁得住他的肉体躯壳,他的精神生命却始终没有停止 “叫喊”。
他见不惯我们的文人总是反复着永远不变的调子,说着前人说烂了的口语。最基本的东 西遭到了遗弃,最坚贞的东西遭到了湮没,被遗弃被湮没在一片五色缤纷的迷雾里面。荒凉 的文学史上没有伟大的作品,也没有泛滥的波澜,而是留下了永远不死的桎梏。他呐喊:不 要爱惜在奴隶境遇下的生命,也不要贪恋瓦上霜一样的个人的“事业”,更不要记住什么狗 屁的“地位”。而要努力使中华大地上充溢着鲜艳的色泽和浓郁的香气。腐烂的存在要使别 的存在跟着它腐烂,健康的生命才能启发健康的生命。精神战士不应该也没有权利在昏倦里 面渐渐地僵死。
胡风是那种为信仰,为主义的文人。他是主张文学为人生的。并把重视实践,忠于实践 ,视为党性立场的具体体现。他早在《为祖国,为人生――文学报代致辞》一文中指出:“ 只要人类不会回到野蛮时代,不肯自甘毁灭,那中华民族要自由,中国人民要有幸福,就好 似铁一样的真理,而以爱真性为灵魂的文艺,除了为这真理服务以外,当然再也不会找到其 他的生存意义。”他的一生其实都在为此奋斗!
但我觉得遗憾的是,那个特定时代历史的局限,使得胡风只能把以“主观战斗精神”为 精髓的革命现实主义视为文学创作的惟一道路。现实主义成了他文艺理论的宗教,而宗教又 都具有排异性,往往也就难免露出故步自封和惟我独尊的偏狭。文学创作必须是多元的,中 国的文学也不能仅仅是高尔基和鲁迅的文学。所以,当书生本色的胡风因“30万言书”被打 成是“资产阶级唯心论的错误思想”,以及披着“马克思主义外衣”进行着反党反人民的斗 争时,实在是一种反讽。
20世纪的中国,因思想而获罪者可谓多矣,胡风仅是其中很典型的一个。他的悲剧其实 也只是整个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精神悲歌的一个插曲。
胡风强调,艺术(文学)作品的内容一定是历史的东西。离开了人生就没有艺术(文学 ),离开了历史(社会)就没有人生。“一个 为人类的自由幸福的战斗者,一个为亿万生 灵的灾难的苦行者,一个善良的心灵的所有者,即令他自己没有写过一行字,我们也能够毫 不踌躇地称他为诗人。……文艺作家不应只是空洞地狂叫,也不应作淡漠的细描,他得用坚 实的爱憎真切地反映出蠢动着的生活形象。”
胡风还认为作家应具有伟大的人格。作家的追求人生,得表现在他苦心孤诣的创作正与 自己的身心感应“融然无间”。其结果必然是“作者和人生的拥合,同时也就是人生和艺术 的拥合了”。而对于客观事物的理解和发现更需要主观精神的“突击”。客观事物也只有通 过主观精神的燃烧,才能够使杂质成灰,使精英更亮,而凝成浑然的艺术生命。“旧的人生 的衰亡及其在衰亡过程上的挣扎和苦恼,新的人生的生长及其在生长过程上的欢乐和艰辛, 从这里,伟大的民族找到了永生的道路,也从这里,伟大的文艺找到了创造的源泉。”
对于文艺理论,我是个彻底的门外汉,可说没有一点头脑,也没有一点根基,绝不敢有 半点妄言置喙,充其量只能是把自己对胡风的一点极肤浅的感性认识表露出来;对于胡风这 座文艺理论冰山,就只露出海面的那一角,恐怕也没谁敢轻言独领尽解。
关于胡风的理论文字,我想至今仍以路翎所说为最贴切。他说:“胡风是想用一种贴近 创作过程,充满创作体验的、有血肉感觉的、富有弹力的文字来表达他的见解的。他在《文 艺笔谈》中的论文有着严谨的深刻的科学语言,但他后来的许多文章有意避开了这种语言。 这一则因为生活有波动,二则也因为或更因为他从事文学理论的时候除了反对机械教条式的 搬动概念以外,还有意识地用充满实感的语言方式进行理论的表达。他的文字是感情的,是 有生活和文学实践的感染的;当然,那内在的逻辑也是十分严密的。”
胡风是人如其文,也文如其人的。读本集中的理论和杂感类文字,会感到他惯常的面孔 :刚硬,有棱角,摸上去真扎手;深邃,有内涵,读进去有韧劲。而读他的纯散文作品,我 竟读出来往常不知的另一面:侠骨,有血性,一副义气肝胆;柔肠,有情愁,颇具丹心豪情 。
铮铮硬汉人,
侠骨柔情文。
金戈方恨时,
沧桑是最真。
(原载《中国经济时报》2001年1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