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爱恨叹蹉跎 荣辱见真情(第2页)
然而欧战爆发,又使萧乾失去了雪妮。萧乾作为《大公报》特派记者,前往伦敦,一呆 就是遥遥七载。雪妮去了瑞士,从此音信皆无。当萧乾1944年在英国准备随盟军驰骋西线的 时候,听说另嫁的“小树叶”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雪妮也当了妈妈的时候,那种空虚和惆 怅,几乎使他痛不欲生。
格温:情断江湾 劳燕分飞
1945年8月10日。伦敦舰队街。《大公报》驻英办事处。萧乾听着广播:日本投降了!他 兴奋得卷起手中漫不经心翻着的报纸,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爬到房顶,挂上了中国国旗。和 平的一天终于到来了。
格温手捧一束鲜花走进办事处,向萧乾祝贺中国抗日的胜利。这位在上海出生,在伦敦 长大,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英国人的漂亮女孩,刚从牛津大学毕业不久,这阵儿成了这里 的常客。虽然她不会说一句中国话,却对中国的一切感到好奇,她向往雄伟富丽的紫禁城, 气势恢宏、绵延万里的长城,美若天界的杭州西子湖……萧乾在她心里勾画出一个诗意而浪 漫的国家。格温,渐渐喜欢上萧乾,爱上了萧乾,爱上了中国。又变得孑然一身的萧乾很快 接受了格温的爱。他们常在入夜的灯火辉煌时分,亲密地挽着臂弯,悠然漫步在泰晤士河畔 ,任河水把温柔的恋情载向远方。
萧乾是在1946年回到上海后和格温结的婚,婚后双双应聘在复旦大学教书,在上海江湾 的日式小木屋中过了一段宁静的日子。渐渐地,格温发现这里不是她想象中古朴、恬静的中 国,国民党的黑暗统治,特务无端的搜查,常令她感到恐惧,有时拥着被子一夜睡不着觉。 她已好几次闹着要和丈夫离开上海,返回英国定居。
格温生铁柱(萧乾的长子)时,接生的是位年近半百的王医生。他一下子就被格温的美貌 吸引了,便故意夸大难产的危险,好像是他的神医妙手才保住了格温的命。格温自然把他当 成了救命恩人。他起初一直以“干爹”的方式爱着格温,生产后,他坚持把她留在家里,说 如回复旦,随时会有生命危险。而此时,复旦已开课。粗心的萧乾只好把太太留在了另一个 男人的家里。
孩子尚未满两个月,最坏的事情发生了。这对萧乾犹如晴天霹雳,因为他实在爱格温。 萧乾克制着,冷静地思索着,倘若那位医生放了格温,如果格温回到他的身边,他会忘却而 且原谅。萧乾与格温谈了一夜,让她考虑再三。可在以后的三个星期里,几乎每天都是王医 生把她接去“考虑”。
最后,是王医生的太太死活不同意离婚,使他未能如愿与格温结婚。当时,上海还有份 小报讽刺萧乾“赔了夫人又折兵”。萧乾忍受了痛苦,并没有扮演吃醋丈夫的角色。为了孩 子,他曾极力劝说格温,希望挽救婚姻。
萧乾终于说服格温把小铁柱留给他。他当时想:如果铁柱长得像洋人,自然由她带走。 可铁柱完全是一副中国人的模样,硬装上洋灵魂,又是个悲剧。格温同意了。
1947年11月,萧乾为格温买好了飞机票,并把在英国出书的版税大部分给了她。解放以 后,萧乾还一度每隔三个月给她寄一次孩子的照片。
梅韬:风雨不同舟的爱恨
萧乾的第三个妻子叫梅韬。还在萧乾与格温结婚不久的1946年,经友人介绍,梅韬曾找 到任复旦教授的萧乾,打听有关去英国的事儿。萧乾是个惧怕孤独的人,和格温分手时已年 近不惑,更难以忍受情感的真空。不过,萧乾选择梅韬,还因为她做过子宫手术,不能生育 。他觉得这样一来,婚后她会给格温留下的铁柱以更多的母爱。事实上,铁柱和这位继母的 关系确实很好。
萧乾对梅韬也是从外形出发爱上的。他们的婚姻是速成的,并没有很深 、很牢靠的感 情基础。萧乾只惦着有个家,而梅韬当时大概是把萧乾解放后的地位估计高了,在香港,她 常见乔冠华、夏衍、许涤新等到家来拜访他。她觉得萧乾以后能飞黄腾达,她也可以做起舒 服的官太太。可解放后,萧乾只是一般的文化干部,而且尚是怀疑对象。到了1950年,梅韬 突然对萧乾变得冷淡粗暴起来,以前的温柔缱绻全飞到九霄云外。土改时,萧乾外出采访, 曾在昏暗的油灯下给她写过万言的长信,希望不要离婚。梅是萧的第三个妻子,萧是梅的第 四位丈夫。
梅韬不回信。那时,她已爱上一个日本华侨。
一次,梅韬给萧乾一张戏票,要他去看梅兰芳的京剧。他到了剧场才发现,梅韬正和那 日本华侨坐在前五排的座位上喁喁私语。萧乾愤怒了,他没等梅兰芳出场,就离开了剧场。
使萧乾最不能容忍,并终于下决心离婚的,是在闹离婚的那天晚上,梅韬说她从来就没 爱过萧乾。这是萧乾接连被第二个女人所遗弃。
文洁若:患难的真爱永存
1954年5月1日,对萧乾是个值得纪念、难以忘怀的日子。这一天,他与温淑贤良、志同 道合的文洁若结婚了。这个在恋爱婚姻方面吃尽了苦头的人,终于觅到了一个安稳的家,生 命的定心砣。他们首先是事业上的伴侣,他们的结合可算是文字作媒情为线。刚刚从清华大 学英文系分配到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文洁若,为校对一部译稿,结识了萧乾。天真、单纯、还 没有交过男朋友的少女,一下子被漂泊、闯**了半世的“江湖客”吸引了。已届中年的萧乾 又一次陶醉在爱的温馨与憧憬中。
婚礼再简单不过,一辆三轮车接新娘,新郎官儿骑车跟在后头。此时的萧乾心里比蜜还 甜,决心永远不让这个家破裂。洁若长得不漂亮,身材不高,但透着一股稚气,一片纯贞。 她对待工作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对待爱情忠贞不渝,在她身上体现着女性的伟大与崇高。 新婚之夜,她还在灯下看着将要下厂付印的校样。婚后,两人照常上班,没请一天婚假,一 切都是那么平静、美好。
1957年,萧乾被打成“右派”,洁若非但不像许多“右派”夫人那样,同丈夫划清界限 、离婚,而是用爱的奉献支撑起在风雨中飘摇的家。她还以常人难有的勇气,坚毅地陪着丈 夫一同进入批斗现场。下放前,日夜兼程从山海关赶回来的洁若,面对领导“十年八年或许 才能回来”的警告,表现得异常镇定。她毫不犹豫地对丈夫说:“你安心下去,甭说十年, 我等你一辈子。”萧乾很难过,他知道妻子的这种轻松是装出来的,她全是为了安慰他,而 这种紧张已使他们的第二个女儿还没出世便在母亲腹中夭折了。这对洁若是多么大的一次打 击,她竟坚强地挺过来了。
在人遇到困难的时候,如果没有爱的支撑,很难想象将如何闯过难关。
下放回北京以后,萧乾和洁若过了一段相对安稳的日子。可好景不长,“文革”的风暴 一来,萧乾绝望了。他不忍目睹家人为他受尽批判、辱骂,不甘蒙受肉体的痛苦和精神的折 磨,终于有了以死亡撞击命运的念头。
1966年9月4日凌晨,他坐在家里,呆呆地出着神:就这么去了?孩子和洁若怎么办?她本 是那么的柔弱,结婚几年来,跟自己没过几年好日子。她当时正当豆蔻年华,而自己已是离 过三次婚的男人,政治前途一点也不光明,这样一个腼腆、年轻又聪慧的女孩子居然不顾众 人的劝告,执意嫁给自己。这真是命运的安排吗?这几年,家庭的重担几乎全压在了洁若一 人身上,她奔波于自己和孩子们之间,像只老母鸡似的尽可能使家庭中每一个成员都过得还 像个样子。她为自己受了那么多牵累,自己却是束手无策。如今,这个在风雨飘摇中惨淡经 营的家再度陷入动**。家已被砸得稀巴烂,多年辛苦搜集的欧洲版画也被撕得粉碎。胡同的 垃圾堆上已出现了六具尸体。孩子学校的老师被斗死了,造反派逼着校长抱起尸体跳舞,校 长跳了楼。
萧乾不敢指望以后的日子会有什么转机,更不敢奢望在这种背景下家能安然存在下去。 在洁若被戴上高帽挨斗的那个下午,他就想从出版社的五楼顶上跳下去,用一具血肉模糊的 尸体来抗议造反派对妻子施加的暴行。当时,走廊已布了岗,他没法上楼去。
现在,没人拦他了。他要以死亡来摆脱一切的凌辱和折磨。此时,他只觉得把三个孩子 都留给洁若太自私了,但他马上反问自己:即便苟延残喘地活下来,对孩子和这个家又有什 么用呢?还不是给他们添拖累。天就要亮了,但萧乾要与那片阳光告别了。
于是,他凄凉地写下绝命书:“洁若,新社会固然美好,可是我挤不进去。我先走一步 ,孩子都托付给你了。”
一大把安眠药就着半瓶白干咕嘟咕嘟吞了下去,没走几步,萧乾就跌倒在走廊上,人事 不醒。
当萧乾在隆福医院的抢救室里醒来的时候,洁若已含泪守在床边。她边抽咽,边责怪丈 夫:“你想一死就算了,我和孩子们怎么办?别那么便宜他们,要坚强地活着,到底看看他 们的下场。我们必须比他们都活得长。咱们的家永远是温暖的,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萧乾觉得,为了这个女人,他被重新挽回的生命再也没有理由毁灭。此后的日子里,洁 若被指为特务,萧乾拒绝了造反派要他离婚的“忠告”。萧乾60多岁的时候,夫妇俩双双下 放。这一次,他们无需分离,算是那段灾难岁月里的惟一幸事。
尽管洁若总力争替萧乾多干点重活,但繁重的体力劳动仍使一个60余岁老人的身体迅速 垮了下来。一纸“冠心病”的诊断书对萧乾几近死亡通知,而洁若发誓无论如何也要让丈夫 活着回去。于是,她白天下地干活,晚上替萧乾值夜班。
执手相扶二十余年,历尽坎坷的萧乾和洁若终于坚持到了回家的日子。他们忍辱负重, 患难与共,迎来了新世纪的曙光。
又可以像新婚时那样共同翻译,共同写书了。十几年来,萧乾创作生命复苏,先后出版 了《未带地图的旅人》、《萧乾文学回忆录》等十几本书。他还和洁若同历四年之艰辛,将 世界文坛享有“天书”之誉的《尤利西斯》翻译成中文出版。这是对他们结婚四十周年的最 好纪念。
对年至耄耋的萧乾来说,一生中的杰作是寻到了洁若这样一位人生伴侣。尽管四十年的 共同生活里充盈着太多的血泪和苦难,但这一段真爱的经历却是彼此生命中不朽的记忆。
(原载《中国文化报》1998年6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