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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一个自由主义者的终结(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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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一个自由主义者的终结

自由主义好比一粒种子,它最适宜在民主政治的土壤里发芽成长。强权政治和集权专制是自 由主义的两大瘟神。

“理想国”的遥远梦影

萧乾虽出生于宣统元年,但从懂事起就一直是共和国的公民了。以他最起码的政治常识 ,帝制与共和的区别首先在于:前者是一个人或其王朝说了算,而共和则是每个公民都应有 发言权。

然而从20年代军阀混战到30年代国民党统治时期,不是张作霖、吴佩孚说了算,就是 蒋介石说了算。遇有不同的声音,轻则失踪判刑,重则“饮弹龙华”。邵飘萍因言论而遭军 阀枪杀,萧乾自己也在小小年纪因参加共青团而被关进张作霖的侦缉队,要不是被他就读的 教会学校的洋校长保释出去,也难保不丢命,因那是个可以不审就随便枪毙人的地方。所以 他说,1939年他不是从一个共和国,而是从一个实质上是帝制的国家前往英国的。看到人家 的领导靠选票上台,不称职的可以罢免或下次不选;看到即便在战时,那里的人民也言者无 罪,对不适当、不合时宜甚至不顺眼的事,即便对首相指名道姓地痛斥,也不至关监狱,更 不会失踪,自然好生羡慕。

叫他更难以理解的是,不但民间可以畅谈国事,甚至正当英国独自在对德、意法西斯作 着民族存亡殊死战的时刻,伦敦居然还在公开发行着两家反战的报纸:一份是从宗教上反战 的《和平新闻》,另一份是拥护纳粹盟友――苏联的英共机关报《工人日报》。(当时苏联 与纳粹签了友好协定。)丘吉尔首相还迫于舆论的压力,曾向一个因在言论上与政府唱了反 调而受处罚的老人赔礼道歉。换个地方,这两份报纸即便政府不禁,民众也会把它捣毁。

萧乾看到二战首先比的是人心向背,其次才是武器优劣。在他心目中,言与行是很难分 的。大敌当前,除了奋起抗敌的主流之外,竟然还有唱反调的,国家处在生死关头,却出版 反战报纸,鼓吹和平,还不构成叛国行为?然而不,那自然会为正义之声所压倒。德军飞机 来袭,如有人朝天空打一下手电,即便出于疏忽,也轻饶不了,会处以重刑。而出版反战报 纸,仍属言论,只能容忍。

由40年代萧乾从英国发回的通讯特写看,对民主、法制的肯定和对言论自由的提倡是贯 穿始终的主题,其中尤以《舆论?广播?宣传》和《瑞士之行》为最。

瑞士在当时可说是欧洲最稳定而团结的国家,然而它却是由三四个不同民族,且各有 不同的语言和文化的民族所组成。萧乾甚至觉得,同文同种也并非一个国家团结统一的首要 条件。他感到是瑞士坚固的民族制度,把不同民族的人拧成一团。大家都是平等的公民,谁 也不是发号施令的主子,谁也不是奴才。社会上,政坛上,可以听到各种不同的声音,经过 激烈的辩论,最终达到一致。《瑞士之行》便集中流露出他对这种民主自由气氛的羡慕。但 很快,他就认识到,他对瑞士的民主吹捧过了头。

《舆论?广播?宣传》则更以许多实例来说明,越是国难当头,越要讲求民主。越是同 集权的纳粹作殊死战,自家的民主传统越不可丢。否则,这战争就没有了意义。这表明,越 讲求民主,人民就会越拥护政府,因而国力就会更强大。

但作为一个东方人,萧乾直到晚年仍不认为我们应把民主自由的尺度放那么宽。我们像 40年代的反纳粹战争一样,许多地方仍在同贫穷、愚昧、野蛮和落后作着殊死战。绝对自由 是太奢侈了,但在共同目标下,不同的声音还应是被允许的。为统一口径而堵塞言路,得不 偿失。

不难看出,晚年萧乾作为一个自由主义者已经打了折扣,而他在1946年到1948年那段, 确是个彻底的自由主义者。从他这两年间写成的以《红毛长谈》为代表的杂文和为《大公报 》所写的上百篇社评能证明,他当时真的是把自由主义当成一种理想,一种抱负,一种根本 的人生态度。

反讽:一把幽默的手术刀

《红毛长谈》是萧乾作品中一部极富特色的政论讽刺杂文集,经历了欧战风云的萧乾从 英国一回国,就陷入一种极度矛盾与痛苦的精神状态中。到上海以后,他便想以洋人文白相 杂、似通非通的文字写个专栏。这样,既可以隐瞒身份,本身又带上些滑稽色彩。他当时正 处在迷茫时期,旅英七载回来看到上海特务横行,深恶痛绝。他和第二任妻子谢格温的家就 在深夜无端遭到过特务的骚扰。另外,他当时一心只反内战,根本没什么阶级观点,只求不 打仗,国人平安过日子。再者,回到阔别已久的上海,看到太多不顺心的事,因此就在文字 中以乌托帮的形式构造起自己的理想国,实际是梦想一种资产阶级的民主国家。

《法治与人治》是《红毛长谈》的开卷首篇,写于1946年秋。文中暗示国民党以防乱为 名,向共产党的解放区进攻,挑起内战,而在宣传上却力避使用内战字眼,以逃避罪责。他 谴责国民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为维护自己统治,消灭异己当然是最好的途径。控制了 新闻媒体,欺世瞒人也就来得容易。“中国人向来择词谨慎,盖任何欧西国家,大乱之后, 如他国平静无事,埋首建设,而己国乒乓不息,必坦然承认起了哄,此丑貌,虽纽约五街之 美容专家亦难装饰者也,该国精力亦必倾于消解内哄。而贵国独与内战与内乱间作字句之斟 酌。此足证贵国人士对文字之敏感,慎重,有分寸也。”另外,“贵国虽为古老文明,而仍 不失少年之战斗性,此亦研究汉唐文化之欧人所意想不到者也。”对于这种内战纷扰,每每 念上一通可使国家个人种种问题都必迎刃而解的“国父遗嘱”是不起任何作用的。在红毛笔 下,上海大世界可真荣光万分。“每遇红毛记者,辄称之为伟大的同情者。满城悬旗欢迎, 小学生列队呐喊,这当是政府主使所为。而一旦红毛措辞不恭,便不准其发电报。事实上, 红毛记者之奉命来华,无异于三轮车自外滩而南市,职务所驱使者也。”

红毛自称来自欧洲人种文化宗教最复杂的一角,深知中国没有天主、东正等新、旧教之 分,且疆土广阔,文化同一,应是得天独厚的。所以内战起伏,妨碍统一,人为之也。同时 ,“阔家小姐少爷极尽奢靡,沪埠之流线汽车,大饭店餐馆之玉杯象箸,室装溺器,可与秦 阿房宫相比而毫不逊色。”寻常百姓,没有金条,是住不进亭子间的。难怪红毛慨叹,中国 “精神上所缺者为公德守法,而物质最缺者,厥为屋顶也。”

不难看出,文章挖苦了国民党用念遗嘱代替建设,对洋记者一面溜须拍马,一面又不许 报道事实真相。同时,痛斥上海阔家公子小姐的糜烂,以及没有金条租不到房子等国统区的 情况。

萧乾在文中流露出的反讽技巧常令人钦佩,例如文章最后那段深含哲理的幽默讽刺:红 毛在林中散步,被凭空扑来的一黑白犬在“余小腿肉厚处狠狠咬了一口。余忿然质问:汝兽 类,奈何凭空噬我一口乎?犬夹尾答曰:我不咬你,你必举足踢我矣!故先发制你。呜呼, 此中之悲剧也。”这段人兽对白,无疑是篇中精华。人无信任,犬无保障,便都会“先噬人 以卫己。拥上前去以免落后,社会秩序势必愈闹愈乱。思故中国问题之根治,在终止人治, 施行法治也。”这自然是萧乾的善良意向,希望国共双方避免内战,化干戈为玉帛,绝不能 狗一般凭空扑咬。“然法治今年或可施行。避免在法治掩护下继行人治则恐尚需时日耳。”

《中古政治》是红毛的第二篇杰作,它以当时的中国不配法西斯化,反讽中国的政治体 制依旧停留在中古时期。其实,萧乾的用意并非仅限于此,他从多方面对比了国民党与德国 纳粹的异同,从另一个侧面揶揄中国竭力讨好、奉承外国记者和外交官,“在欧美大都会华 丽旅馆请鸡尾酒,重资津贴红毛职业文人写誉华文字,”试图在国际社会确立中国如何民主 的形象。同时讥诮中国在一些方面尚不如法西斯。“夫法西斯者,一套政治机器也。中国生 产未机器化,政治亦依然徘徊于中古时代。”

萧乾把当时的国民党中国比成一个发育不健全,营养不良的畸形儿,“太穷,需仰仗他 人扶助,太弱,不敢向举世挑战。”她渴望着健壮和剽悍,无奈自身百孔千疮,不得不靠正 常的民主国家救济和保护,撑起门面,以求在畸形中继续畸形地发展,不至沦落消亡。

这当然还只是中国不配法西斯化的外在原因,根本原因则在“贵国人民之素质 。”红 毛凭阅史书和与人接触,断言中国人民深入的个人主义气息,“乃法西化大家最无办法之事 也。”

法西斯化重纪律,尚英雄崇拜,把整个国家几乎变成一座兵营,人人都有尚武精神。而 中国人则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他耕田,吃饭,拉屎,生儿子,病了吃药,死了入土;袁 世凯可来,张宗昌可去,而中国农民却最后仍是主人。中国人的这种国民性表明中国不太可 能法西斯化,中国人的个人主义是法西斯化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那种传统的鸡犬相闻、老 死不相往来的人生哲学在中国人脑中根深蒂固,不管你以什么主义、什么思想或任何意识形 态相加,他们都会一如既往地把自己封闭在土生土长的故土家园。

权利是把双刃剑

很显然,西方的个性主义与中国的个人主义形成的基础不一样,表现出来的方式也迥然 不同。个性主义无疑是民主国家的产物,它以人权为基础,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秩序里享 有充分的个性权利。而个人主义却是专制集权的衍生物,一个人的思想便是所有人的思想, 一个人的权利便是所有人的权利,决不许个性权利有任何生存的空间。换言之,个性主义与 个人主义原本是一个东西,在民主国家,人人享有巨大的权利空间,尊重他人自由成为可能 ,个性主义得以张扬。而在强权独裁下,个性权利被无端斩于马下,其自身抗体发生变异, 便自然生成了只讲一己私利的个人主义。我不享有权利,谁都别想享有权利。你自私自利, 大家便都自私自利。也许人们的灵魂中都有一块个性主义的自留地,只有遇到适合的土壤和 充足的阳光雨露,才会长出茂盛的庄稼。那便是萧乾所希望的,把中国的个人主义民主化。

“夫交通灯者,民主政治中之制度化也,而交通灯运到贵国改由警察开,也有如外国总 统制运到贵国即变成袁世凯之皇帝一样也。”萧乾饱汲中西文化,对中国变换西方民主制的 技法颇为了解,他以这样一个意味深长的比喻来暗示,任何民主的东西到了国民党手里都会 变样,交通灯、总统制仅是一两个方面。

萧乾意味深长地指出,交通信号的颜色全是由人来规定,红色危险,绿色安全,找不出 什么理由,倘若哪个地方硬是规定红色安全,那绿色便被视为可怕了。总之,这是文明社会 的规定,在红色与绿色中间,还有一过渡的黄色。他把这三种颜色分别比做国民党、国共之 间的无党派人士和共产党。国共双方到底哪边为红并不重要,也没什么意义。重要的是,黄 色的存在本身意义不大,但其作用却在避免撞车惨祸。无党派人士的作用也大致如此,他们 虽不能阻止内战的发生,更不能在其中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却可以起到缓冲作用。正因为 此,“国共双方才在两路口皆堵住庞大卡车之今日,尽力争取黄色为己用。黄色或足以避免 血肉飞溅之悲剧也。”而当红、绿灯交相争艳,国共重燃内战烽火时,黄色就没用了,只能 瞠目而视。所以,“此并非法西斯政治,而是中古时代之蛮性政治而已。”

萧乾把交通灯下的警察比做当权者,他在纷**通的喧嚷声中,伫立在太阳下,也算受 尽了辛苦。即使为了那可怜的警察,也希望中国的政治交通加速自动化。萧乾以一管自由主 义知识分子的柔弱之笔,透过一连串的比喻,剖析了当时中国政治交通的混乱及根源。真正 的出路在哪里?萧乾的答案是:需要的是容忍,守法,和一颗公道心!但他随即慨叹:“中 国的交通灯制已非局部改革所能为。”他把中国如何改革才能实现真正的自动化交通,即民 主的秩序,留给了政治改革家。

“超阶级”的困惑

《半夜三更国际梦》是《红毛长谈》中篇幅最长的,它不单记录了红毛的一夜三梦,更 是对1948年前后中国国内政局,以及世界上几大强国为在中国获取巨大利益精打细算,互不 相让表演所做的专论。尽管文中都是梦中呓语,“各电皆系敝毛所杜撰”,但萧乾“超阶级 ”反内战的倾向显而易见。忧国忧民的萧乾以其超凡的国际事务洞察力,近似荒诞的笔墨, 描述了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在国际舞台上的被动尴尬地位,国共间持久不停的内战所造成的深 重损失和混乱秩序,对未来中国提出了乌托邦式的设计,以此宣泄强烈的反战情绪。同时, 表达出渴望和平、向往民主的自由思想。

“俗语云:夜长梦多。夫梦者,昼间下意识有所思,而夜眠织成之花样也。”萧乾是做 梦高手,一夜三更全是洋洋洒洒的国际政治梦。曹雪芹《红楼梦》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这篇也能算做是满腹荒诞梦,一片赤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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