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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冰心与吴文藻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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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藻在燕大社会学的讲坛上实现着他“社会学中国化”的梦想。任教一年后,他即被聘 为教授,随后不久出任社会学系主任、法学院院长,安然过上了书呆子生活。三个孩子相继 出世,纤弱的冰心撑起一个家,她要教书、写作,同时又要做“相夫教子”的家庭主妇。海 伦?斯诺称他俩是“中国青年婚姻的楷模”。

冰心和文藻属于情趣相投、性格特点互为补充的那类夫妻。他们思想彻底,感情浓密, 意志坚强,爱情专一,不轻易地爱一个人,如果爱上了,即永久不变。他们追求不朽的爱, 因为爱是人格不朽生命永延的源泉。不朽是宗教的精神,人世间没有比爱更崇高的宗教。在 他们眼里,婚姻不是爱情的坟墓,而是更亲密的、灵肉合一的爱情的开始。“一个家庭要长 久地生活在双方的人际关系之中。不但要抚养自己的儿女,还要奉养双方的父母,而且还要 亲切和睦地处在双方的亲、友、师、生等等之间。”

冰心与文藻的琴瑟和鸣产生出强大的亲和力,燕南园60号小楼是三个孩子健康成长的伊 甸园,也是各方朋友的沙龙。时间久了,两人各自的同学、学生或朋友都成了共同的知己, 像巴金、老舍、沙汀、顾一樵、梁实秋、孙立人、潘光旦、费孝通、雷洁琼、郭绍虞、俞平 伯、郑振铎、钱玄同等。

“七七事变”以后,燕大的旗杆上飘起了星条旗,这是司徒雷登的一番苦心,试图在战 争的阴云下保留一片圣洁和宁静。但日军的炮火击碎了吴文藻“社会学中国化”的梦想,更 重要的是,两人无法让深厚的民族感情在国家危难关头去接受星条旗的庇护。

惜别北平的日子临近了,司徒雷登感伤地叮嘱他们路上小心,并随时等着他们重返燕大 任教。最后,他动情地说:“孩子,临湖轩是你们的家,燕园就是你们的家。”

别了,苦恋的北平!别了,死去的北平!冰心抑制住酸楚的泪,随吴文藻远赴昆明云南 大学,筹建社会学系,继续实践他“社会学中国化”的计划。吴文藻在云南期间为中国社会 学的发展所作出的卓越贡献,得到了国内外学者的关注和称誉。

冰心将他们安在昆明近郊一祠堂里的家起名“默庐”,家庭的一切开支全由文藻一人撑 。这时的冰心越来越佩服这位“傻姑爷”,他“很稳,很乐观,好像一头牛,低头苦干,不 像我的seal(多愁善感)。”

1940年冬,冰心、文藻到了重庆,先蛰居在顾一樵的“嘉庐”,不久即搬入歌乐山中的 “潜庐”。吴文藻进入了国防最高委员会参事室,想以从政的便利追求他“社会学中国化” 的理想。冰心也当过一阵子女参政员和联合妇女抗日“妇女指导委员会”委员,直接参加抗 日工作。“我们是疲乏,却不颓丧,是痛苦却不悲凉,我们沉默地负起了时代的使命。”吴 文藻正是在此时提出了建立“边政学”的理论命题,冰心也在重庆的“忙”与“挤”中写出 《关于女人》的名作。后来冰心辞去政职,幽居歌乐山中专事写作。为了节省开销,她还在 “潜庐”门口种了南瓜。他们晚上往往吃稀饭,孩子们每顿都抱怨没肉吃,却从来不亏待上 山来的朋友们。难怪冰心常要嘲笑文藻是“朋友第一,书第二,女儿第三,儿子第四,太太 第五。”

抗战胜利后,冰心和文藻回到北平,最先去看的是燕南图60号小楼。他们八年前的家, 现时已是一片狼藉,文藻存放在阁楼上的几十盒笔记、教材、日记本、在美时与冰心长达六 年的通信,早已**然无存。太平洋战争一爆发,日军就占领了燕京大学,燕园住满了宪兵, 文藻的书房竟变成了拷问教授的刑室。但令他们高兴的是,见到了劫后余生的司徒雷登。冰 心答应,要将他的经历写下来。

不久,冰心和文藻随国民政府驻日代表团前往东京,他们一心想的是为战后的国家和民 族争取权利与地位,呼唤世界和平,要人们用爱与同情,用基督伟大的爱心和博爱精神去疗 救战争给心灵造成的巨大创伤,“他(耶稣)憎恨一切以人民为对象的暴力,但对于自己所 身受的凌虐毒害,却以宽容伟大的话语祷告着说‘愿天父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 自己不知道。’”

1951年,冰心、文藻辗转回到北京。这里的一切都呈现出新气象。周恩来安排他们住在 崇文门内洋溢胡同的一所四合院。冰心脱下穿了几十年的旗袍,改穿列宁装;文藻也由西装 变成中山装,认真阅读毛泽东著作,以求在新社会更好地发挥他的学术专长。冰心很快就与 新社会的文艺方针合拍,表示要“到工农兵群众中去,到火热的斗争中去。”文藻却面临着 一种尴尬,所有的大学都取消了社会学系,而由政治学替代。他被分配到新成立的中央民族 学院,开始了民族学研究。

不久,他们住进了中央民族学院教工宿舍一个仅有三居室的单元房。但他们没有丝毫的 抱怨,冰心由衷地感到“做一个毛泽东时代的中国人的幸福与骄傲。”她一点不留恋燕南园 60号小楼的温馨日子。相反,她在清算自己的资产阶级思想根源时,把燕京大学说成是美帝 国主义文化侵略堡垒中最“出色”的一个,它用湖光塔影的“世外桃源”迷惑中国的教授和 学生,加深了其超政治、超阶级的错误思想,安于骄奢逸乐的美国式生活。

1957年,吴文藻被打成“右派”,剥夺了教研的权利,除了接受批判,进行政治学习, 就是去工厂、农村参观。他终于认识到是自己坚持的资产阶级理论错了,并把马列主义作为 改造世界观的强大思想武器。冰心自然高兴文藻的思想进步得这样快。到1959年10月,吴文 藻摘掉右派帽子,感谢共产党,认为祖国总算没有白回来。直到“文革”,他们也毫不怀疑 是自己错了。红卫兵把冰心打成牛鬼蛇神,黑帮作家,司徒雷登的干女儿;吴文藻是国民党 的残渣余孽,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家被抄干净了。烈日下,已年近七旬的老两口要经常 接受造反派的批斗。本来拥挤的单元房里又被安排进另一户人家。“文革”中这种践踏人性 ,对知识分子灵与肉的摧残,实在是到了令人发指、惨绝人寰的程度。冰心得“早请示”, 背诵《毛主席语录》,然后冲洗厕所。厕所是自己身上的资产阶级泥垢?她虽在高温下挥镰 割麦,也躲不过被造反派反剪双手就在麦地作“喷气式”的批斗。文藻在“牛棚”也是吃尽 苦头。

1969年,苦中作乐的冰心与文藻在湖北咸宁的“五七”干校又搭起了一个家,并说好在 这里度过晚年。两人相互间爱的支撑和维系竟是这般凄婉。谁料他们会沾上中美关系改善的 光,尼克松访华前,毛泽东要看相关书籍。领袖的意志解放了一批学贯中西的学者,冰心、 文藻亦奉调回到北京,度过了十年动乱中一段最舒心的日子。

在生命即将进入八十之秋的时候,冰心和文藻才重新获得自由。他们搬入了新居。文藻 又开始带研究生,重新执笔撰写论文,焕发出迟暮的学术活力。1985年9月24日,吴文藻辞 世。冰心在一年以后写成《我的老伴吴文藻》,深情地回顾了他们忠贞精诚相爱,患难与共 的六十二年人生旅程。

1999年2月28日,上帝派往人间的爱的使者冰心带着一个世纪的爱和梦去了天国。晚年 冰心虽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雨沧桑,却仍以一颗澄澈到透明的处子之心,一份清醇隽永的豪迈 之情,用她的笔向世人昭示爱的哲学,飘洒心灵里的笑语和泪珠,告诉人们要追求真善美, 憎恨假恶丑。她能爱能恨,因了爱而恨,因了恨而爱。她相信圣爱能解决一切。她的生命正 是在爱里得到升华。

“假如生命是无味的,我不要来生。假如生命是有趣的,今生已是满足的了。”冰心带 着满足,走进了她礼赞过的“沉默的终归”、“永远的安慰。”

冰心愿将她和文藻的骨灰合葬,在他们的骨灰盒上只写:

江苏江阴吴文藻

福建长乐谢婉莹

两颗挚爱的心永留人间!

(原载《纵横》2000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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