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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与小张深谈(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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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保定,天黑得还是早。六点下班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晕开昏黄的光圈。吴普同收拾好东西,走到张志辉工位前,敲了敲桌子。“小张,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张志辉抬起头,眼里有些惊讶。他和吴普同关系不错,但私下一起吃饭的时候不多。一个是已婚有家室的人,下班要赶着回家;一个是单身小伙子,更喜欢跟同龄人混。今天吴普同主动约他,显然是有话要说。“行啊。”张志辉点头,“去哪?”“老地方吧。”吴普同说,“就厂门口那家‘老刘饭馆’。”“老刘饭馆”是家小馆子,主要做厂里工人的生意。店面不大,就七八张桌子,但菜实惠,分量足,一盘土豆丝三块钱,一大碗米饭一块钱。晚上这个点,已经坐了几桌人,都是附近工厂的工人,穿着工装,大声说笑,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烟酒味。吴普同和张志辉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系着围裙过来招呼:“两位吃点啥?”“来个锅包肉,一个酸菜粉,两瓶啤酒。”吴普同说。“好嘞。”老板娘记下,朝后厨喊了一声,“锅包肉一个!酸菜粉一个!”后厨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混着锅铲碰撞的声响。张志辉掏出烟,递给吴普同一支。吴普同摆摆手:“戒了。”“真戒了?”张志辉自己点上,“我记得你以前抽得挺凶。”“马雪艳不让抽。”吴普同说,“说对孩子不好。”“孩子?”张志辉愣了一下,“嫂子怀孕了?”“还没,准备要。”吴普同说,“所以先把烟戒了。”张志辉点点头,没再劝。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吴哥,你今天找我,不是单纯吃饭吧?”吴普同笑了笑:“就是想聊聊天。这段时间,公司事多,心里闷。”“是啊。”张志辉弹了弹烟灰,“谁能不闷?眼看着公司要倒,工作要丢,谁心里能踏实?”菜上来了。锅包肉炸得金黄,酸菜粉冒着热气。吴普同给两人倒上啤酒,泡沫溢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流。“来,先喝一个。”吴普同举起杯。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吴普同一口喝了半杯,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下去,带来一阵舒爽。张志辉也喝了半杯,然后夹了一大筷子锅包肉塞进嘴里。“吴哥,”他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你今天开会时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哪些话?”“就是周经理说的‘技术不能丢’,你说你理解。”张志辉咽下肉,“你真这么想?”吴普同放下筷子,看着张志辉。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年轻人,眼里有种急切,有种迷茫,还有一种不服气。“小张,”吴普同说,“你觉得周经理说得不对?”“不是不对。”张志辉又倒了杯酒,“是太……太理想了。吴哥,现在是2007年,不是七八十年代了。那时候讲奉献,讲集体,讲技术报国。现在呢?现在讲什么?讲钱!讲房子!讲车!”他的声音有些大,旁边桌的几个人朝这边看了一眼。张志辉压低声音,但语气更急了:“你看看咱们,一个月两千多块钱,在保定算个啥?房价都涨到三千一平了,咱们干一年,不吃不喝,也就买七八平米。等攒够首付,房子又涨了,永远买不起!”吴普同默默听着。这些他也想过,甚至算过。他和马雪艳加起来一个月四千多,除去房租生活费,能存一千就不错了。按这个速度,攒够十万首付要八年多。八年,房价能涨成什么样?“所以啊,”张志辉喝了一大口酒,“什么技术不技术的,都是虚的。钱才是真的,抓到手里的才是自己的。你看看张经理,看看老赵,人家多聪明?一看形势不对,立马跳槽,工资翻倍。咱们呢?咱们在这死守着,等公司倒了,饭碗砸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他说得激动,脸有些红。吴普同给他倒了杯酒,也给自己倒上。“小张,你找新工作的事,怎么样了?”张志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自嘲:“吴哥,你都知道了?”“猜的。”吴普同说,“你这几天,上班时间老看手机,还偷偷打印简历。我看见了。”“嗯。”张志辉不否认,“投了几份,天津那家饲料厂让我下周去面试。月薪三千五,包住,还有季度奖金。”“挺好的。”吴普同说,“比咱们这儿强。”“吴哥,你不怪我?”张志辉看着他,“公司这么难,我却想着跳槽。”“为什么要怪你?”吴普同反问,“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有更好的机会,去试试是应该的。”这话说得张志辉有些意外。他以为吴普同会像周经理那样,劝他留下来,劝他共渡难关。没想到吴普同这么平静,这么理解。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吴哥,那你呢?”张志辉问,“你不找找?”“我?”吴普同摇摇头,“暂时不找。”“为什么?”吴普同看着杯子里金黄的液体,泡沫慢慢消散。“我不是说周经理那些话多高尚,但他说得对,技术是咱们的根。我在绿源干了两年,从啥也不会到现在能独立做配方,这是公司给我的机会。现在公司有难,我不能拍拍屁股就走。”“那要是公司真倒了呢?”张志辉问。“倒了再说。”吴普同说,“倒了,说明我命该如此。但没倒之前,我得对得起这份工作,对得起周经理这两年的培养。”张志辉沉默了。他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吴普同也不劝,陪他喝。锅包肉凉了,表面的糖浆凝固了,亮晶晶的。酸菜粉的汤面上结了一层油膜。老板娘过来问:“两位还要加菜吗?”“再来瓶啤酒。”张志辉说。第三瓶啤酒打开,泡沫涌出来。张志辉倒了两杯,手有些抖,酒洒在了桌上。“吴哥,”他抬起头,眼睛有些红,“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这样。你觉得我浮躁,觉得我没原则,觉得我只认钱。”“我没这么想。”吴普同说。“你就是这么想的。”张志辉苦笑,“不光你,周经理也这么想,陈姐也这么想。你们都看不上我这种‘投机分子’。”吴普同没说话。他确实觉得张志辉有些浮躁,有些急功近利。但他理解,真的理解。二十四岁,没家没业,一个人在保定打拼,想多挣点钱,想过得好一点,这有什么错?“吴哥,你知道我家啥情况吗?”张志辉问。吴普同摇头。“我家在衡水农村,父母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我下面还有个弟弟,今年高三,成绩不错,想考大学。”张志辉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我上大学那四年,家里借了三万块钱外债。我毕业时跟父母说,这债我来还。”他弹了弹烟灰,动作有些重:“所以我不能失业,不能没钱。我得还债,得供弟弟上学,得攒钱娶媳妇。你说,我不拼命挣钱,我怎么办?”吴普同心里一震。这些,张志辉从来没说过。在办公室,他总是嘻嘻哈哈的,爱开玩笑,爱吹牛,给人感觉就是没心没肺的小年轻。没想到,他肩上压着这么重的担子。“小张,我……”“吴哥,你不用安慰我。”张志辉摆摆手,“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跟你不一样。你有家,有媳妇,虽然也难,但至少有个人跟你一起扛。我呢?我啥也没有,就我一个人。我要是倒了,我全家都得倒。”他说得平静,但字字千斤。吴普同想起自己,想起马雪艳,想起她说“咱们一起扛”。是啊,他至少不是一个人。“所以吴哥,你说,咱们拼死拼活为了啥?”张志辉又倒了一杯酒,“为了理想?为了技术?狗屁!就是为了钱,为了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公司说倒就倒,领导说走就走,这些都不靠谱。只有钱是真的,抓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他举起杯:“来,吴哥,干一杯。”吴普同举起杯,和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酒喝到第三瓶,张志辉有些醉了,话更多了。“吴哥,我其实挺佩服你的。”他说,“你踏实,肯干,技术也好。周经理喜欢你,不是没道理的。我要是有你一半踏实,也不至于……”“不至于什么?”“不至于这么焦虑。”张志辉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想着房贷——哦不对,我还没买房,但我想买啊。想着债,想着弟弟的学费,想着父母的医药费。有时候我想,我来城里干啥?在农村种地不好吗?至少不用天天担惊受怕。”“那你怎么不回去?”吴普同问。“回不去了。”张志辉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出来了,就回不去了。村里人都知道我上了大学,在保定工作。我要是回去了,他们怎么看我父母?怎么看我弟弟?我丢不起这个人。”吴普同懂了。这是所有农村出来的大学生的困境:出来了,就回不去了。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回去了,就是失败,就是丢脸,就是对不起父母的期望。“小张,”吴普同说,“你去天津面试,好好准备。要是成了,就去。别想太多。”“那你呢?”张志辉问,“你真不打算找?”“我会找。”吴普同说,“但不是现在。等一个月,如果公司还没起色,我就开始找。但找归找,手里工作不能丢。这是两码事。”张志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吴哥,你真是个好人。”“好人?”吴普同苦笑,“好人不值钱。”“值钱。”张志辉说,“在这个年头,像你这样的好人,越来越少了。大家都只顾自己,谁还管别人?”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趴在桌上不动了。吴普同推了推他:“小张?小张?”,!没反应。喝多了。吴普同叫来老板娘结账。锅包肉十二块,酸菜粉八块,三瓶啤酒九块,一共二十九块。他掏出三十块钱,说不用找了。扶着张志辉走出饭馆,夜风一吹,张志辉清醒了些,但走路还是晃。“吴哥,我没事,自己能回。”他说。“我送你吧。”吴普同说,“你住哪?”“就厂后面那片出租房。”张志辉指了指方向。两人沿着路灯往前走。街上人不多,偶尔有下夜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远处传来火车鸣笛声,悠长而孤独。“吴哥,”张志辉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其实挺羡慕你的。”“羡慕我什么?”“羡慕你心里有底。”张志辉说,“你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该怎么做。我不行,我心里没底,老是慌,老是怕。怕失业,怕没钱,怕对不起父母。”吴普同没说话。他心里有底吗?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有些事该做,有些事不该做。就这么简单。“吴哥,你说咱们这些农村出来的,到底图啥?”张志辉又问,“图在城里安家?图出人头地?可太难了,真的太难了。”“是啊,太难了。”吴普同说,“但再难也得往前走。不走,连希望都没有。”走到出租房楼下,那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斑驳,楼道里没灯。张志辉住在四楼,一间十平米的小屋,月租两百。“我上去了。”张志辉说,“吴哥,谢谢你今天陪我喝酒。”“客气啥。”吴普同拍拍他肩膀,“下周面试,好好表现。”“嗯。”张志辉点点头,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回头,“吴哥,不管我去不去天津,你都是我哥。以后有事,招呼一声。”“好。”吴普同说。看着张志辉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吴普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夜很深了,街上几乎没人。吴普同慢慢地走着,不急着回家。脑子里回响着张志辉的话:“咱们拼死拼活为了啥?公司说倒就倒,领导说走就走。只有钱是真的,抓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这话对吗?对,也不对。钱重要,但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比如良心,比如责任,比如做人的底线。但这些话,他说不出来。说出来,就像在说教,就像在唱高调。他自己都没活明白,凭什么教训别人?走到家楼下,抬头看,四楼的窗户还亮着灯。马雪艳在等他。他忽然觉得很温暖。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至少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家。这就够了。上楼,开门。马雪艳从沙发上站起来:“回来啦?喝酒了?”“嗯,跟小张喝了点。”吴普同换鞋。“聊得怎么样?”“挺好的。”吴普同说,“小张可能要跳槽了,去天津。”马雪艳愣了一下:“那你怎么想?”“我?”吴普同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我想再等等。等一个月,如果公司还是这样,我就开始找工作。”“好。”马雪艳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我支持你。”吴普同转过身,看着她。灯光下,马雪艳的脸很柔和,眼睛里有关切,有理解,有支持。“雪艳,”吴普同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失业了,真的只能回老家种地,你会后悔嫁给我吗?”马雪艳笑了,笑容很温暖:“后悔什么?嫁给你,是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厉害,能挣多少钱。你就是回老家种地,也是我丈夫。”吴普同鼻子一酸。他抱住马雪艳,抱得很紧。窗外,夜色深沉。但屋里,灯亮着,很温暖。这一夜,吴普同睡得很沉。梦里,他看见父亲在田里锄地,看见周经理在实验室做实验,看见张志辉在火车站等车,看见马雪艳在灯下织毛衣。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路上,艰难地走着。但都在走,没有停下。这就够了。:()凡人吴普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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