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小张的处世哲学(第1页)
三月的第二个星期一,清晨七点五十分。吴普同推开技术部办公室的门时,一股浓郁的泡面味扑面而来。张志辉正坐在工位上,面前摆着一桶红烧牛肉面,呼噜呼噜吃得正香。电脑屏幕上不是工作文档,而是红红绿绿的股票走势图。“早啊吴哥。”张志辉头也不抬,筷子在桶里搅了搅,“吃了吗?我这还有一桶。”“吃过了。”吴普同走到自己工位前,放下包,看了眼墙上的钟——离上班还有十分钟。往常这个时间,张志辉要么在整理前一天的数据,要么在准备晨会材料。现在却悠闲地吃泡面看股票。办公室另外两个位置还空着。陈芳今天请了假,说是孩子发烧。王明和李强去车间取样了,要九点才能回来。吴普同打开电脑,邮箱里又堆了十几封未读邮件。他点开最上面一封,是周经理凌晨两点发的:“新产品试产第六批数据异常,今早开会分析。”凌晨两点。吴普同能想象周经理熬夜加班的样子——眼镜滑到鼻尖,烟灰缸里堆满烟蒂,咖啡杯底结了深褐色的垢。“吴哥,你看这支股票。”张志辉突然端着泡面桶凑过来,指着屏幕,“‘保定天鹅’,咱们本地股。上周五收盘三块二,我估摸着这周能涨到三块五。”吴普同瞥了一眼。密密麻麻的k线图,红绿交织,像某种神秘的密码。“你买了?”“买了五百股,试试水。”张志辉吸溜一口面条,“要是涨了,一天就能赚一百五。顶我加两天班。”“上班时间,还是注意点。”“没事,周经理今天不是去石家庄了吗?刘总在银行,没人查岗。”张志辉满不在乎,“再说了,现在公司这情况,谁还认真干活?”这话说得太直白,吴普同一时语塞。他想起上周五,车间又出了一次质量事故——一批成品饲料水分超标,客户要求退货。孙师傅带着人查了一整天,最后发现问题出在干燥机的温控仪上。那台仪器早就该换了,申请打了三次,财务都说没钱。“小张,”吴普同斟酌着词句,“工作还是得认真。万一……”“万一什么?万一公司倒了?”张志辉笑了,笑容里有种年轻人特有的锐利,“吴哥,你比我清楚。账上就那点钱,工资都差点发不出来。销售部走了三个人,车间李刚那帮人天天磨洋工。你说,这公司还能撑多久?”吴普同想说“会好的”,但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他想起昨天下午,在楼道里听见采购小王跟财务李姐吵架。小王说“再不付款供应商要断货了”,李姐说“账上没钱我拿什么付”。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刺耳。“至少,”吴普同说,“在一天岗,尽一天责。”张志辉摇摇头,把泡面桶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擦嘴:“吴哥,你这话跟我爸说的一模一样。我爸在乡下种了一辈子地,年轻时也想着老老实实干活总能过上好日子。结果呢?粮价说跌就跌,化肥农药说涨就涨,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他坐回自己位置,点开另一个股票页面:“我爸现在常说:‘儿子,别学你爸。庄稼人靠天吃饭,但你不能只靠天。’”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嗡嗡的响声。窗外的天色阴沉,像要下雨。吴普同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想起父亲——也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靠着六亩地养活了一家人。父亲常说:“地里刨食,靠的是力气,更是心思。”可这些年,父亲再精打细算,也没能算过飞涨的农资价格和一直压低的粮食收购价。九点整,周经理从石家庄打来电话——他是去参加一个行业小范围会议,为期两天。吴普同接起来,那头声音嘈杂,还有汽车鸣笛声。“小吴,第六批数据我发你邮箱了,你赶紧分析。我下午赶回来,刘总等着要结果。”“好。”“还有,”周经理顿了顿,“这边会上遇到不少人。满城那边也来了,阵容挺大。”吴普同心里一动:“见到王主任了?”“见到了,跟牛丽娟在一起,穿西装打领带,挺精神。”周经理声音有些复杂,“他们公司在招人,待遇……确实不错。”电话挂了。吴普同握着话筒,呆了几秒。然后他打开邮箱,下载附件。数据表格展开,又是密密麻麻的数字。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十点钟,办公室门被推开。刘总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吴工,来一下。”吴普同起身,跟着刘总走向总经理办公室。经过张志辉工位时,他瞥见电脑屏幕已经切回了工作界面——动作很快。刘总的办公室很大,但很乱。文件堆得到处都是,烟灰缸满得溢出来。墙上挂着“诚信经营”的匾额,落款是2002年,已经有些发黄。“坐。”刘总自己先坐下,点了一支烟,“新产品数据,到底什么问题?”吴普同把打印好的分析报告递过去:“刘总,主要是原料批次不稳定。同一家供应商,不同批次的粗蛋白含量能差05。咱们的配方是固定的,所以最终产品效果就有波动。”,!“解决方案呢?”“两个方向。一是压供应商提高质量稳定性,但这可能需要提高采购价。二是我们建立动态调整机制,根据每批原料的实际营养值微调配比。”“钱呢?”刘总吐了口烟,“哪个方案不要钱?”吴普同沉默了。“吴工,”刘总掐灭烟,“你是技术骨干,我不瞒你。公司现在很困难。银行那边,贷款还没批下来。销售部走了三个人,带走了几个客户。车间那边,孙师傅压不住场,生产效率越来越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吴普同:“我昨天去见了几个老朋友,想借点钱周转。平时称兄道弟,真到用钱的时候,都躲着。”吴普同看着他的背影——西装有些皱了,肩头落着头皮屑。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老板,现在像个疲惫的中年人。刘总回过头说到,“小吴,你是老员工了,公司现在需要你这样的稳定力量。”这话里有话。吴普同点头:“我知道。”回到技术部,张志辉正在接电话,语气殷勤:“对对对,王总,您那批货我盯着呢……放心,质量绝对没问题……”挂了电话,他冲吴普同眨眨眼:“一个大客户,稳住的话,这个月提成能拿五百。”“你不是在研究股票吗?”“两手准备嘛。”张志辉笑了,“股票是投资,工作是饭碗。饭碗不能丢,但也不能光指望饭碗。吴哥,你不也开过户吗?前段时间是特殊情况把股票卖了,等缓过劲儿来,还是得投点。光靠工资,啥时候能买上房?”这话说得通透,通透得让吴普同有些不适。他想起自己刚毕业时,也是一腔热血,觉得只要技术好,肯吃苦,就能闯出一片天。现在呢?技术是好了,苦也吃了,每月工资2500块听起来不少,可除去父亲的药费、房租、生活费,剩下的连存钱买房都成了奢望。“吴哥,”张志辉凑过来,压低声音,“外面要是有机会的话,可得好好看看。我听说,满城那边现在到处挖人。”张志辉眨眨眼,“机会难得。到要是有什么消息,也跟我说说。”吴普同没接话。他打开数据分析软件,输入第六批试产的数据。屏幕上的曲线起起伏伏,像心电图,也像绿源这些日子的运势——总体向下,偶尔反弹,但趋势不改。中午食堂,气氛更沉闷了。吴普同打了饭,刚坐下,孙师傅端着餐盘过来了。老工人眼睛里有血丝,工装上沾着油污。“小吴,车间又出事了。”“怎么了?”“制粒机模具有个螺丝松了,没人发现。早上开机,模具飞出来,差点砸到人。”孙师傅扒了口饭,嚼得很用力,像在发泄,“我让他们每天开班前检查,没人听。李刚还顶嘴,说‘检查又不给加钱’。”“孙师傅,您得立威。”“立什么威?”孙师傅苦笑,“王主任在的时候,能立威是因为他敢罚敢奖。现在呢?奖,没钱;罚,刘总说现在人心不稳,不能太严。”这话在理。吴普同想起上周,李刚迟到半小时,孙师傅要扣他工资,李刚直接闹到刘总办公室。最后刘总说“下不为例”,不了了之。“那帮小年轻,”孙师傅摇头,“心思都不在干活上。李刚更绝,干脆请了三天假,说是去满城面试。”吴普同一愣:“真的?”“他自己说的,还炫耀呢,说那边开三千五。”孙师傅放下筷子,“小吴,不瞒你说,我也有点动心了。我儿子毕业要找工作,得打点。老伴的降压药,一个月三百多。三千五……够我们老两口两个月生活费了。”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吴普同想起口袋里那张纸条——孙师傅给的,王主任在满城的电话号码。吃完饭,吴普同去车间转了转。制粒机已经修好了,但操作工心不在焉。几个人围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吴普同走近,听见他们在聊找工作的事。“你表哥在满城那边真能说上话?”“说是他们车间缺熟练工,让我过去看看。”“工资真有三千五?”“说最低三千二,干得好还能涨。比咱们这儿两千出头强多了。”看见吴普同,他们散了,各回各位。但那种气氛还在——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下午三点,周经理从石家庄回来了。他直接进了刘总办公室,两人谈了整整一个小时。吴普同去送报告时,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必须裁员!不然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裁谁?技术部已经走了两个,现在就四个人了,裁了谁干活?车间本来人就紧张……”“那就降薪!全员降百分之二十!”声音很大,楼道里都能听见。几个办公室的门开了条缝,又悄悄关上。吴普同站在门外,手里的报告变得很重。降薪百分之二十,他一个月就剩两千块。父亲的药费要一千多,房租八百……算下来,连基本生活都艰难。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转身回了技术部。张志辉正在看股票,屏幕上一片红。“涨了?”吴普同问。“涨了!”张志辉兴奋地说,“‘天鹅’涨到三块四了!我五百股,赚了一百!”一百块。对于月薪2500的人来说,也是值得高兴的收入。吴普同想起自己那个空了许久的股票账户——年初父亲住院时,他把里面好不容易攒下的几千块钱都取出来了。现在账户里只剩下几十块零头。“吴哥,你真不打算再买点?”张志辉说,“你以前也炒过,有经验。现在行情还不错,投个千把块钱,赚点是点。光靠工资攒钱,太慢了。”“等缓缓吧。”吴普同摇头,“手里得留点应急的钱。”“也是。”张志辉理解地点点头,“不过吴哥,说实话,你现在月薪2500,在咱们公司算不错了。可你看看外头,满城那边开价就是三千起。真该好好打听打听。不为跳槽,至少知道知道自己的行情。”这话像锤子,敲在吴普同心上。是啊,知道自己的行情。他在绿源干了这些年,技术长了,经验多了,可工资涨得慢。外面世界变了,他还固守在这里,因为父亲病了,因为需要稳定,因为……不敢冒险。下班前,周经理从刘总办公室出来,脸色灰败。他走到技术部门口,顿了顿,还是没进来,转身走了。张志辉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周经理也不容易。听说他女儿今年高考,想报艺术类,学费一年一万多。他老婆没工作,全家就靠他这点工资。”吴普同没说话。每个人都不容易。刘总不容易,周经理不容易,孙师傅不容易,他自己也不容易。但不容易又能怎样?日子还得过。收拾东西时,“吴哥,”张志辉探头低声说到,“要是满城那边有消息,记着告诉我啊。”“你真想走?”“看情况。”张志辉收拾着背包,“如果公司真不行了,总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吴哥,我不是你。你拖家带口的,要稳。我单身,父母身体还行,能折腾。趁着年轻,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没坏处。”他说得坦然,坦然得让吴普同有些羡慕。是啊,没那么多牵挂的人,才有资格说走就走。下班时,又下雨了。吴普同没带伞,把外套顶在头上往车站跑。路过那家房产中介,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橱窗里的房源信息又更新了。最醒目的位置贴着:“最后三套!开发区现房,80㎡,138万!”又涨了三千。他站在雨中,看着那个数字。138万,除以80,一千七百二十五一平。比他第一次来看时,涨了快一倍。而他的工资,从最初的1800涨到现在的2500,涨幅远远追不上房价。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浑身湿透。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上蒙着水汽,外面的世界模糊一片。他用手擦了擦,看见绿源的厂区在雨幕中渐渐远去。回到出租屋,马雪艳已经做好了饭。炒土豆丝,白菜豆腐汤,还有两个馒头。很简单,但热气腾腾。“今天发工资了吗?”她问。“延迟到周三了。”“哦。”马雪艳盛汤,“对了,我姐今天从石家庄打电话来了。”吴普同筷子停了:“说什么了?”“还能说什么。”马雪艳声音很轻,“催咱们早点买房子。她说石家庄的房价也在涨,保定肯定也跟着涨。让咱们别总想着等攒够钱,说越等越买不起。”十三万八。吴普同在心里算着:首付三成,四万一千四。他和马雪艳现在所有的积蓄加起来,还不到一万。就算再借,能借多少?父亲生病借的钱还没还清。马雪艳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普同,我姐说得对,咱们不能总等着。如果你在石家庄能找到更好的工作,咱们就过去。房子买不起保定的,也许石家庄郊区的能便宜点。反正都是租房子住,在哪租不是租?”这话她说得很轻松,但吴普同看见她握筷子的手很紧,指节发白。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离开熟悉的保定,离开他工作了几年的绿源,去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而他的父亲还在老家,每个月需要他寄钱买药。夜里,雨停了。吴普同躺在床上,睡不着。他想起张志辉的话:“趁着年轻,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想起孙师傅的犹豫,想起周经理的疲惫,想起刘总办公室里的争吵。也想起马雪艳说“反正都是租房子住”。是啊,都是租房子住。可租房子和租房子不一样。在保定,他至少熟悉这座城市,知道哪里的菜便宜,哪路公交车能到公司。在石家庄,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但他知道马雪艳为什么这么说——她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哪怕很小,哪怕很远。而保定越来越高的房价,正在把这个梦想推得越来越远。他翻了个身,看见窗外的月光。但那条路,他真的能走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分析数据,还要面对车间的问题,还要想着父亲的药费,还要算计这个月还能省下多少钱交给马雪艳存起来——哪怕每个月只能存下两三百,那也是希望。生活就像这夜晚,漫长而沉重。但再漫长,天总会亮的。再沉重,也得扛着。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轻轻搂住马雪艳。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温热。他把脸埋在她肩头,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气。那是家的味道。哪怕这个家,暂时还在租来的房子里,还在风雨飘摇中。:()凡人吴普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