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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再次待业的迷茫(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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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吴普同醒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模糊的光带。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道熟悉的裂缝——昨晚看到的裂缝,在晨光中显出了更清晰的轮廓,弯弯曲曲的,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他没有立刻起床。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铜丝厂那三天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涌:机器的轰鸣,铜水的红光,汗湿透的后背,手套磨破的指尖,还有……那声惨叫。他闭上眼睛,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尖锐得刺耳。六点半,马雪艳的闹钟响了。她伸手按掉,翻了个身,面对他。“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嗯。”“再睡会儿吧,今天不用上班。”吴普同没说话。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不用上班——这曾经是他学生时代最盼望的事,现在却成了最沉重的负担。马雪艳起床了。他听着她轻手轻脚穿衣、洗漱、准备早饭的声音。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叮当声,很轻,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总是这样体贴,知道他昨天经历了什么,今天需要休息。但他躺不住了。七点,吴普同起床。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一圈乌青,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始脱衣服。工作服已经扔了,但身上似乎还残留着铜丝厂的气味——那种金属加热后特有的焦味,混合着汗水的酸味。他打开淋浴,水很凉,五月的保定自来水还没有完全褪去春寒的温度。他打了个寒颤,但没有调热水。冷水冲在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吴普同拿起肥皂——最便宜的那种黄色肥皂,硬邦邦的,没什么香味。他用力搓洗身体,从脖子到胸口,从手臂到后背。皮肤很快红了,但他总觉得没洗干净。他低下头,仔细检查手臂和手背。指缝里,指甲边缘,皮肤纹理中,似乎还能看见细微的铜粉残留——那种黄红色的金属粉末,在高温环境下会漂浮在空气中,附着在皮肤上,渗进毛孔里。他搓得更用力了。肥皂在皮肤上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手臂内侧的皮肤比较嫩,很快就搓破了,渗出细小的血珠。他不在乎,继续搓,仿佛要把那三天的记忆都从皮肤上搓掉。“普同,水太凉了吧?”马雪艳在门外问。“没事。”他的声音隔着水声传出去,闷闷的。“早饭做好了,在桌上。”“好。”他关了水,用毛巾擦干身体。镜子蒙上了一层水汽,人影模糊。他用手抹开一片,看见自己发红的皮肤,上面有一道道搓洗留下的红痕,还有几处破皮的地方。疼,但疼得真实,疼得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穿上干净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一条深蓝色运动裤。走出卫生间时,马雪艳已经准备出门了。“我上班去了。”她说,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温柔,“锅里还有粥,馒头在袋子里。中午……你自己热一下。”“嗯。”“别想太多,今天好好休息。”“知道。”马雪艳走了。门轻轻关上,“咔哒”一声,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吴普同走到小饭桌前坐下。桌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用塑料袋装着。粥还冒着热气,是大米粥,熬得很稠,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很烫,但他没停下,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得很快,好像在进行某种必须完成的任务。吃完早饭,八点十分。他坐在桌前,不知道该做什么。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邻居的说话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还有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在播早间新闻,声音断断续续的。阳光完全出来了,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明晃晃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跳舞。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们租住的这栋楼在老城区,楼下是一条小巷,对面是另一栋同样老旧的居民楼。晾衣绳从这栋楼拉到那栋楼,上面挂满了衣服床单,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几个老太太坐在楼下的小凳子上择菜,一边择一边聊天,声音时高时低。很平常的早晨,很平常的景象。但吴普同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他站在四楼的窗前,看着下面日常的生活,却感觉隔着一层玻璃——不,是隔着一层什么别的东西,让他无法真正融入这种平常。他转身走回房间中央。目光扫过房间: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空间,一个简易衣柜,一张饭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他们不多的家当。房间很小,但收拾得很整洁,马雪艳爱干净,每周都会彻底打扫一次。他的目光落在靠墙的那张旧书桌上。桌上放着一台台式电脑——那是他们去年咬牙买的组装机,花了将近一千块。显示器是笨重的crt,机箱是灰色的,侧面有散热孔。旁边堆着几本书:《饲料工艺学》《动物营养学》《vb程序设计入门》,都是他从学校带出来的,书页已经泛黄卷边。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走过去,按下电脑开机键。主机发出“嗡嗡”的启动声,显示器亮起,蓝色的dows启动画面出现。等待系统启动的时间里,他拉出椅子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电脑启动了。桌面背景是dows自带的蓝天白云草原图。图标不多:我的电脑,我的文档,回收站,还有几个快捷方式——红色警戒,仙剑奇侠传,ie浏览器。他双击打开ie浏览器。拨号连接弹出来——他们装的还是拨号上网,因为便宜。调制解调器发出一阵刺耳的拨号音,然后是数据交换的“滋滋”声。等待连接的时间里,他盯着屏幕右下角那个小小的连接图标,看着它从红色变成黄色,再变成绿色。连接成功。他打开百度——那时候百度已经挺流行了,他习惯用这个。在搜索框里输入“保定招聘”。页面刷新,出来一堆结果。他点开第一个,是个本地招聘网站,页面设计很简陋,字体大小不一,颜色花里胡哨的。他开始浏览。招聘信息不少,但大多不符合。饭店服务员,超市收银员,快递送货员,保安……这些工作他都能做,但工资太低,一个月五六百,还不管吃住。稍微好点的,要求有经验:会计要有三年以上工作经验,司机要b照还要熟悉保定路况,销售要能说会道有客户资源……他滚动鼠标滚轮,一页一页往下翻。看到一个饲料厂招技术员,要求动物科学或相关专业毕业,有工作经验者优先。他眼睛亮了一下,但仔细看地址——在满城,离保定市区三十多公里,而且明确写着“需驻厂,每月休假两天”。他想起在红星饲料厂的日子,想起三班倒的疲惫,想起车间里永远散不去的饲料粉尘味。鼠标在这个信息上停留了几秒钟,最后还是移开了。继续翻。看到一个乳品厂招化验员,要求食品或化工专业,熟练操作常规检测设备。他想起马雪艳就是做这个的,在高阳乳品厂,后来换了保定这家。工资还行,但要求女性,年龄25岁以下。他不符合。再翻。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幽幽的。房间里只有鼠标点击声和主机风扇的嗡嗡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墙上,光斑的形状也在变化。他看了整整一个上午。记下了几个觉得还可以的信息:一个农机公司招售后,要求懂机械基础,能经常出差;一个印刷厂招排版员,要求会使用排版软件,有美术功底优先;一个建材市场招仓库管理员,要求会电脑记账,能吃苦耐劳。他把这些信息抄在一张旧日历背面——用圆珠笔,字写得很工整,每个信息后面都标注了联系电话和地址。写完后,他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这些工作,没有一个是和他专业相关的,没有一个是他在大学里想象过的未来。动物科学专业,本科毕业,曾经也是“天之骄子”。七年前他拿着录取通知书离开西里村时,父亲吴建军在村口送他,只说了一句话:“好好学,将来有出息。”那时候他以为,出息就是找份好工作,坐办公室,不用像父辈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现在呢?他苦笑着摇摇头,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桌角。肚子有点饿,但他不想吃饭。不饿,或者说,饿的感觉被另一种更沉重的感觉压住了——那是种空落落的感觉,胃里空,心里也空。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锅里的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他打开煤气灶,把粥倒进小锅热了热。热粥的时候,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对面楼有人家在做饭,油烟从窗户飘出来,空气里有炒菜的香味。粥热好了,他盛了一碗,就着早上的咸菜吃。咸菜很咸,他吃了几口就齁得难受,倒了半碗开水进去,变成咸菜粥,稀里糊涂喝下去。吃完饭,下午一点。漫长的下午开始了。他回到电脑前,不想再看招聘信息了。那些信息看多了,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全世界的工作都在那里,但又好像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他移动鼠标,点开了“红色警戒”的图标。游戏启动画面出现——苏维埃的红旗,盟军的鹰徽。他选了单人模式,随机地图,简单难度。这不是为了挑战,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游戏开始了。他机械地操作着:建电厂,建兵营,采矿,造坦克。屏幕上的像素小人在他的指挥下跑来跑去,坦克轰隆隆地开过虚拟的战场。他的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移动,但心思不在游戏上。玩着玩着,他走神了。想起大学时在宿舍打游戏的日子。316宿舍,八个人,周磊最爱玩红色警戒,经常拉着他联机对战。那时候多简单啊,输了就输了,赢了就高兴,最大的烦恼是期末考试别挂科。周磊后来因为挂科太多退学了,回去复读又考上唐山理工。去年春节聚会时听康大伟说,周磊现在在广州一家外企,混得不错。,!他又想起张卫平。宿舍里最沉默的一个,总是独来独往。后来一起去了红星饲料厂,再后来张卫平调去生管科,再后来……前年那次苏州的噩梦之行后,就再也没了联系。他现在在哪?回唐山了吗?还是在别的地方继续漂泊?还有梁天赋,学生会主席,毕业进了政府机关;康大伟、李政和杨维嘉考上研究生;李学家去了研究所……同宿舍八个人,好像只有他,还在底层挣扎。游戏里,他的基地被电脑攻破了。屏幕上弹出“任务失败”的字样。他没点重试,直接退出游戏。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主机风扇还在转。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铜丝厂的情景。不是事故那一幕,而是更日常的景象:老陈在机器前佝偻的背影,刘组长检查产量记录时挑剔的眼神,中午休息时工人们蹲在树荫下吃饭,饭盒里是最简单的白菜土豆。那些人,大多和他父亲年纪相仿,或者比他大不了几岁。他们在那样的环境里日复一日地工作,为了一个月一千多块的工资。“大学生就是娇气。”刘组长那句话又冒出来,带着嘲讽的语气。吴普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娇气吗?也许吧。但他怕的不是累,不是苦,是那种看不到希望的感觉——在铜丝厂干三年、五年、十年,然后呢?可能成了老陈那样,也可能像小张那样,某一天被铜水烫伤,落下终身残疾。窗外的光线渐渐变暗。下午四点了。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房间很小,从这头到那头只要五步。他来回走着,脚步很轻,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声音。走了十几个来回,他停下来,走到书架前——其实不算书架,就是两个摞起来的纸箱,上面放着他们的书。他抽出一本《动物营养学》,翻开。书页里夹着几张照片,是大学时拍的。有一张是全班毕业照,他站在第二排左边,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笑得有点僵。那时候以为,穿上这身衣服,人生就会不一样。还有一张是和马雪艳的合影,在大操场上,背景是学校的图书馆。她靠在他肩上,笑得很甜。那是大三的秋天,他们刚确定关系不久。照片背面有她写的字:“2001年10月,和你在一起的第一个秋天。”他把照片夹回去,合上书。五点了。马雪艳快下班了。他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饭。米缸里的米不多了,他舀了一碗半,淘洗两遍,放进电饭锅。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土豆,一个青椒,一小块肉——肉是上周买的,一直舍不得吃,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他把肉放在水里化冻,然后开始削土豆皮。削皮的时候,他走神了,刀子一滑,在手指上划了道口子。不深,但渗出血来。他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找了张创可贴贴上。创可贴是马雪艳买的,粉色的,上面有卡通图案,和她平时用的那种一样。他的手指贴着粉色的创可贴,看起来有点滑稽。继续做饭。肉化冻了,切成薄片——尽量切薄,这样显得多。土豆切丝,青椒切块。热锅倒油,油不用多,薄薄一层铺满锅底就行。先炒肉,肉变色了盛出来,再炒土豆和青椒,最后把肉倒回去一起炒。放盐,放酱油,翻炒几下出锅。很简单的一个菜,青椒土豆炒肉片。饭好了,菜也好了。他用盘子扣住菜保温,然后坐在桌前等。六点十分,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马雪艳走进来。她穿着乳品厂的工作服——白色的褂子,深蓝色的裤子,胸口有厂徽。头发扎成马尾,有些碎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她看起来有点疲惫,但看见吴普同,还是笑了笑。“回来了?”吴普同站起来。“嗯。”马雪艳换鞋,把包挂在门后,“做饭了?好香。”“简单做了点。”马雪艳走到饭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呀,有肉。”“上周买的,再不吃该坏了。”“我去洗个手。”马雪艳进了卫生间。吴普同盛饭,两碗米饭,盛得很满。马雪艳洗了手出来,在桌前坐下。两人开始吃饭。“今天怎么样?”马雪艳问,夹了一筷子土豆丝。“还行。”吴普同说,“看了会儿招聘信息。”“有合适的吗?”吴普同顿了顿,摇头:“没什么太合适的。”马雪艳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两人沉默地吃饭。房间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吃了半碗饭,马雪艳又说:“我们厂里今天有个同事辞职了。”“为什么?”“说是要去北京。她男朋友在北京工作,让她过去。”马雪艳说,“也挺好的,北京机会多。”“嗯。”“不过房租也贵。”马雪艳补充道,“她说在北京租个单间,一个月就要八百,还是五环外。”吴普同没说话。他们在保定租的这间房,一个月三百五。就这,还觉得压力大。,!“你今天……”马雪艳欲言又止,“在家都做什么了?”“上上网,玩了会儿游戏。”“没出去走走?”“没有。”又是沉默。饭吃得差不多了,菜也见了底。吴普同起身收拾碗筷,马雪艳要帮忙,他说:“我来吧,你歇会儿。”他端着碗筷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很凉,他挤了点洗洁精,开始洗碗。碗不多,两个碗两个盘子两双筷子,很快就洗完了。他把碗擦干放进碗柜,擦干手,走出厨房。马雪艳坐在床边,正在揉小腿。她每天要站八个小时,腿经常会肿。“累了?”吴普同问。“还行。”马雪艳说,“今天生产线出了点问题,忙了一下午。”吴普同在她身边坐下。两人肩并肩坐着,看着对面墙上的挂钟——那是结婚时买的,最便宜的那种塑料挂钟,秒针一跳一跳地走着,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普同。”马雪艳轻声开口。“嗯?”“你别太着急。”她说,“工作慢慢找,总会找到合适的。”吴普同点点头,但没说话。“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马雪艳继续说,“从绿源辞职,又去了注塑厂、铜丝厂,都不顺。但这不是你的错。那些工作……本来就不适合你。”“那什么适合我?”吴普同问,声音很低。马雪艳沉默了。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吴普同不该在注塑车间里倒模,不该在铜丝厂里拉丝,不该做那些纯粹的体力活。他读了四年大学,学了那么多知识,不该就这样浪费掉。但她说不出口。因为现实是,那些“适合”的工作,要么找不到,要么要求太高。“再看看吧。”最后她说,“说不定明天就有转机。”吴普同又点了点头。他知道马雪艳在安慰他,但这种安慰让他更难受——因为他知道,转机不会自己来,需要他去争取,去碰壁,去一次一次尝试,然后一次一次失望。窗外完全黑下来了。邻居家的电视声传过来,是在播新闻联播,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楼下有小孩在哭,有母亲在哄,有自行车铃铛响过。很平常的夜晚。马雪艳起身去洗漱。吴普同坐在床边没动。他看见桌角那张折起来的日历纸,上面抄着今天看到的招聘信息。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移开目光。马雪艳洗漱完回来,换了睡衣。她坐在梳妆台前——其实不算梳妆台,就是个旧课桌,上面放着一面小镜子。她开始梳头发,一下一下,梳得很慢。“对了。”她忽然说,“我今天听说,开发区那边周末有场大型招聘会。”“什么时候?”“周六周日两天。你要不要去试试?”吴普同想了想:“去吧。”“我陪你一起去。”“不用,你上班累,周末在家休息吧。”“没事,我陪你去。”马雪艳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一起,也好有个商量。”吴普同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显得柔和,眼睛里有关切,有疲惫,也有一种坚韧——那种生活磨出来的坚韧。他忽然觉得心里一暖,又一阵酸楚。“好。”他说。马雪艳笑了,继续梳头。梳完了,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挨着他坐下。“会好的。”她说,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吴普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上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做化验工作,接触试剂和玻璃器皿留下的。他摩挲着那些茧,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愧疚,感激,还有沉甸甸的责任。“雪艳。”他叫她的名字。“嗯?”“对不起。”他说,“让你跟着我吃苦。”马雪艳摇摇头:“说什么呢。我们是夫妻,本来就应该一起承担。”她靠在他肩上。两人就这样坐着,不说话,听着窗外的声音渐渐稀疏,夜越来越深。挂钟指向九点。“睡吧。”马雪艳说,“明天还要早起。”“你先睡,我还不困。”马雪艳躺下了。吴普同给她掖好被子,然后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色,远处有零零星星的灯光,近处是黑黢黢的屋顶和晾衣绳的轮廓。夜空是暗红色的,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几乎看不见。他站了很久。脑子里有很多念头,但又好像一片空白。未来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明天要做什么?去看招聘信息,去投简历,去面试,或者……再去试试那些体力活?他想起父亲吴建军。那个沉默的农村汉子,一辈子在土地上劳作,后来又去北京工地打工。父亲从来没抱怨过,好像生活本来就该是这样,苦一点,累一点,但一家人在一起,就有奔头。他现在理解了父亲。理解了那种沉默背后的坚韧,理解了那种日复一日的坚持。但他还是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转身回到床边,马雪艳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他轻轻躺下,尽量不吵醒她。闭上眼睛,黑暗笼罩下来。铜丝厂的画面又浮现出来。但这次,不只是事故的场景,还有更多细节:工人们吃饭时蹲在地上的样子,下班时拖着疲惫脚步的背影,领工资时数钱的表情——那种混合着满足和辛酸的表情。他想,那些人,也许曾经也有过梦想,有过“将来要做什么”的想象。但生活把他们推到了那里,他们接受了,然后一天一天过下去。他会成为那样的人吗?不知道。夜更深了。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长长的,悠远的,在夜色里传得很远。那列火车要去哪里?车上坐着什么人?他们有没有梦想?有没有迷茫?吴普同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他还要继续找,继续试,继续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走下去。因为除了往前走,没有别的选择。他翻了个身,面对马雪艳。她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咕哝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凡人吴普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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