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第2页)
生活中往往是这样,越不想发生的事情偏偏顶风而来。当郝美丽掏出钥匙打开门先让一步,郑风华刚迈进门槛时,另一房头屋门突然推开,泼出一盆水来,这人急忙闪进屋里,她是张院长的妻子,一个全院最有名的多嘴婆,大概是在赶做早饭。
郝美丽的心收紧了。她见郑风华端详着屋里依旧没变的陈设,努力镇定着自己。她当然不会和郑风华说,他走时和走后的那些绯闻,他不会听到,就不会体会她这种心情,不会感到她再回来任教做人的为难。实话讲,郑风华离开学院的这些日子,她的追求者仍然时而有之,只要选一个说得过去的一结婚就可以风平浪静,可,她就是不想那样做。
郑风华一回头,见她体态轻盈,动作敏捷地站在床沿和写字桌前那把笨重的椅子之间,也就是当年她一倾身在他脸上擦下红唇印,让齐名娅抓住把柄的地方。此时,两人都触景生情想起了此事,可谁都不提。郑风华打量着这么多有记忆的物件,特别是在齐名娅那里还留下了洗不出的苦恼,只有它们可以作证:窗前垂着的被太阳又晒退了不少色的窗帘,疲惫不堪的书柜,洗脸架,还有这墙上贴的退了颜色的壁纸……
两人沉默着,郑风华吃了郝美丽泡的一包方便面,又喝了杯咖啡说:“冬冬小姨,我走了。”
郝美丽问:“你带介绍信了吗?”
郑风华摇摇头。
郝美丽说:“这几年,学院人事变动很大,招待所的人也都换了,老人差不多都到市里新校舍为搬迁打前站去了,天还不怎么亮,你没处找人。”
郑风华听后没等回答,郝美丽把钥匙往桌子上一放说:“出去时别忘了锁门,我去吧。”然后转身走了。
郑风华脱掉鞋,刚要和衣躺下,才发现原来叠被放着的方方正正的行李变成了靠床里拉长条折放着,鼓鼓的像裹着什么东西。他好奇地轻轻揭开一看,一下子惊呆了:是一个橡皮制作的陪伴人,而且还带神情,细细一端详,就是自己!那脸蛋上一抹红唇印的位置,就是当年她给自己印上的部位,那假发做的头型却和自己理完发半月之久不长不短的时候一样。他忍不住把陪伴人抱了起来,让陪伴人站在地上和自己一比,高度、胖瘦几乎都一样。墙上的镜子里映出了两个郑风华,只不过那个做得比自己更英俊,更有神采,显然这是匠心人巧夺天工而成。常听人说,世界千人千面,找不到完全一样的;世上树木万千,千叶千样儿,找不到两片树叶是一模一样的。可如今,他见到了两人一面的自己……
郑风华由吃惊变得精神格外集中地注视起这尊自己影像的化身来,这是郝美丽追求理想爱情的写照。她之所以把化身装饰得比自己还要英俊,说明自己也不理想。回顾以往,她衣着装扮、言谈举止、微笑待人,处处都有她审美的独到之处,那皮鞋的节奏声就是一曲美的惹人爱的小小旋律……
郝美丽一直站在门口没走,她犹豫一下,终于敲响了门。
“美丽,你……”郑风华急忙掩盖好陪伴人开了门,“你没……走?”
郝美丽微微一笑:“走了,又回来了,我拿牙具。”
她斜眼瞧了一下行李,那样子显然是动了,便若无其事地拿着牙具走了。
郑风华不知怎么了,望着她的身影竟有些发呆了,他再想去看那陪伴人时,发现拿走牙具的抽屉敞着一道大缝,显眼可见一本写着“爱情日记”的硬壳笔记本。那“爱情日记”四个字是假镀金的,显然是定做的。他忍不住打开一看,第一篇某年某月某日已经久远,写的是朦胧追求自己的心态。继续翻下去,一篇接一篇,都是和自己交往加上当时心境的表白。当翻到最后一篇时,他细细推想,那是她动身回家的前一天晚上写的: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六夜
常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可英雄不这么想,难道把美人留给庸人享受不成?常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可兔子不这么想,既然窝边有草,何必东奔西跑舍近求远呢?难道就该让别的兔子来吃?草也不这么想,谁吃不是吃,为什么不让脸熟的来吃呢?常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可鬼不这么想,难道鬼推了磨就不该给钱吗?钱也不这么想,钱给鬼不会祸害人,给了人可就不一定了……
郝美丽站在门口仍然没有走,一阵西北风卷着路边的雪屑飞来,扑打着她的全身,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觉得冻脚,又敲了一下门。郑风华拉开门又是一惊:“怎么,你没走?”
“走了,又回来的,”郝美丽毫不介意地直奔衣柜,边开衣柜门边说:“今天有些冷,我回来拿件衣服。”
她拿出一件绿色的呢子大衣,并看不出是介意的样子,斜眼瞧了一下抽屉,发现抽屉已全推上了,便很坦然地拉开门走了。
郑风华感到,从这则日记的俏皮加幽默的文采可以看出,她已经再不是七七级刚入校时的郝美丽的水平了。他不知怎么好了,把她拉回来谈谈心?让她走?他茫然地追了上去。
郝美丽左手拎着牙具袋,臂弯上搭着呢子大衣,右手拽着门拉手,当她轻轻一松劲时,感觉出是郑风华在推门,心里怦怦跳了起来。忽然她听到身后泼水的声音,侧脸一看,多嘴婆正端着空盆子往这边瞧。她装出坦然的样子大步走去。
多嘴婆见郝美丽走来,眼睛都要红了。这里有两件事,第一件是当年郑风华当学生会主席带头“罢课”,损伤了她老头子张院长的声威,为此张院长重病一场,一住院就是一个多月才缓过来一些;第二件事是郝美丽羞辱彭卫东,因为彭卫东是她的干儿子。彭卫东在时,干爹干妈叫得很亲,张院长在市里住院期间,他端屎端尿都在所不辞,家里大事小情他都能伸手,办得也好,确实讨他们老两口子喜欢。彭卫东临走时在这里吃的晚饭,说起郑风华和郝美丽,既痛恨又恼怒,难过的样子让多嘴婆掉了好几滴眼泪,从那时起她与郝美丽走个两碰头,头不抬眼不睁,不是用鼻子“哼”几声,就是吐唾沫。张院长退休了,可毕竟还是院长,郝美丽是忍了又忍,调转回家乡,这也是其中主要一条原因。有一天晚上,多嘴婆见到郑风华和郝美丽时,就要去“抓奸”,让张院长硬给摁住了,那怨劲儿至今还没消退。她见郝美丽迎面走来,眼珠子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哟哟哟……”多嘴婆阴阳怪气地站在门前说,“这么快就办完事儿了?”
郝美丽质问她:“什么事儿呀?”
“哟哟哟,”多嘴婆闭眼“呸”了一声说,“跟我一个过来人还来这一套,就是男女两个人,女的在下边,男的在上边那点事儿呗!”
郝美丽急了:“你这把岁数了,胡说什么你!”
“哟哟哟,”多嘴婆声音都有些变调了,“行了,别装了,常言说,小姨子有姐夫半拉屁股,这半拉屁股在老家不方便,用不够,都调走了,是让你姐夫又跑这里来好好用用是吧。”
郝美丽一扬脸说:“你胡说!”
多嘴婆反驳说:“你胡说!”
两人你说她胡说,她说你胡说,各自往前凑着,眼瞧要凑到一起,成打架的阵势了,这一栋房的人几乎都出来了。郑风华原来想回屋里不往前凑合,听到吵架声急忙跑出来,把郝美丽拉回了屋里。多嘴婆追到门口,泼妇似的吵骂得更凶了。
郝美丽硬要去说理,被郑风华一把拽住了,郝美丽左挣右挣也没挣动,一头扎在郑风华怀里呜呜大哭起来。郑风华扳几下扳不动,但凭她紧紧抱着自己,在哭声中发泄着心里的愤懑和委屈,主要是委屈。
“冬冬小姨,”这种时候,郑风华已不能呼叫她的名字了,“既然手续都办完了,就不再回来了,好吧?”
郝美丽委屈地抽搭了几下,仍然浸在郑风华怀里回答:“回去,怎么向家里人交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