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第3页)
“风华,别和他一样。你也不是不知道,他喝点黄汤子就这样。”郑母瞧着郑风华猛吸口气躺在**凄苦的样子,心里很难过,劝说道,“你休息一会儿,我去和他说道说道。”她说完随身带上门出去,接着就听见了老两口的吵闹声。
郑风华闭上眼睛,眼泪簌簌地滴落了下来。难,难,世俗里都愿意当官,也听说官好当,怎么自己当官就这么难呢?他心里绞乱如麻,再也躺不住了,起身想再给老父亲解释解释。走到门口,见老父亲一杯又一杯在干灌,他急忙上去抢杯:“爸,不要再喝了,我求你行不行,这样会伤害身体的。”
“出去,给我出去!”老父亲摇晃着身子站起来指着郑风华说,“你……大哥的事情要是不给我办了,一辈子别进我这家门……”
老母亲急忙把郑风华推到里屋门外说:“风华,别和你爸一样,他喝多了。”
“妈,”郑风华说,“我爸怎么这么大火气呢?是不是我大哥从我那里回来说了些不好听的呀?”
“哎呀,没有,你大哥可没多说啥。这不明摆着的吗,”老母亲说,“你下乡和上大学这些年,家里有些事情都是你大哥跑。再说,你大哥也孝顺,”她说到这里瞧瞧卧室说,“但抗不住你大嫂加杠子。好了,你回屋歇着去吧,等他醒醒酒再和他说。不碍你大事的时候,也该帮你大哥一把。”
郑风华说:“妈,我知道。”
那屋里传来了秦艳艳的声音:“爸,你老别生气了,风顺的事情办不办也无所谓,我们当哥哥、嫂子的不能难为风华。”
“什么叫难为?”郑父一瞪眼珠子,“我不愿意听这话,他小姨子怎么不难为呢……”
郑风顺一旁说:“秦艳艳,爸在气头上,什么都听不进去,别叨叨了好不好!”他说着去夺老父亲的酒杯,老父一歪身子差点儿连椅子一块儿倒下,郑风顺急忙扶住,把他搀到了**。郑风华进屋刚要开口,郑风顺说:“风华,休息吧,别往心里去,无所谓的事。”
让郑风华不能理解的是,大哥大嫂的话绵里藏针,怎么会没人理解自己呢?其实,是让狡猾而有城府的彭卫东把水搅得太混了,这是他想象不到的恶劣,他们哪里知道呀?
眼前的郑风华对韩小冬挨打辞教,对郝美丽的顺利调转简直是无能为力,能和别人讲清楚吗?
他刚要往外走,老母亲问:“倩丽不回来,你就到那边住去吧,等过几天不忙了再过来和你爸好好说说。不过,妈也劝你一句,大哥的事儿可千万放在心上。”
哎,连老妈也反复这么说。
郑风华走出家门回头一看,老妈还站在门口,他回头摆摆手,拐进了去老丈母娘家的岔路口。郝立亭、齐名娅,包括郝倩丽、郝美丽,甚至还有以往心疼自己比疼亲儿女更有甚的老丈母娘,都是一副对自己不满意的面孔,这一切组成了一幅画面,一起涌进他的脑际……他转回身奔向另一条岔道,直奔市一中走去。
三兄弟的教师宿舍里凄凉冷清,大概是供热不足的关系,在每一块玻璃上都集结了厚厚的冰霜。门咧着一道缝,郑风华没有敲门,谨慎地一点点推开门,然后放大脚步声进了宿舍。黄夫子右手伏案疾书,正要把左手攥成拳放在嘴边哈气。论说,他应该听到脚步声了,可是却头不抬眼不睁,一副毫无知觉的样子。
“大哥,”郑风华斜一眼书桌上一摞子草稿上面的大字“中学开展素质教学初探”,一种亲切之感油然而生。还没往下说,黄夫子把笔往桌上一拍说:“郑秘书,哦,不,郑副主任,不要这般称呼好不好。有场面时可以这样称呼互相应酬,那是图面子,怕人家笑话。咱们,咱们早已吹灯拔蜡,也没别人,还称什么大哥装蒜呢?要是高兴就叫我黄夫子。不过最好是别来,也别叫,我是早就想好了,咱们以后就各走各的路了。我心里已经很肃静,就请你这官大人别来扰民了好不好?”
“大哥!”郑风华冤屈极了,扑上去紧紧抱住黄夫子,哽咽着说,“都怪我,都怪我毕业时把你和小冬引到这里来了。”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这几天,眼泪为什么这么多。“你该知道,我的所为都是违心的。跟你还不一样,王书记拿组织这一条卡我,身不由己呀。你没看,我到了市委还心向教育、心向韩小东和你吗?我建议王书记搞了这次大讨论。”
“你觉得你不错,好像有功似的,搞那些纸上谈兵,有意义吗?”黄夫子推开郑风华,“王书记权力这么大,你要对教育还有些真心,别来这些虚的。嘁哩喀喳,该咋的咋的。”郑风华被推开时,一滴苦涩的眼泪滴在了黄夫子的手腕上,他这才正视郑风华一眼,只见又有两颗苦涩的泪珠在郑风华眼角勉强松弛地含着,摇摇欲坠。他心软了,不管怎么说,两人是同窗四年的同学呀。
冬天,郑风华这多泪的季节。
郑风华擦擦眼泪说:“大哥,王书记权力是很大,我才明白,权力是可以风化的,风化成既虚无缥缈,又可以借助权力使用的一些东西……”
接着,郑风华给他讲了一些发生在身边且该讲的政治故事,包括火车包厢里的笑话。黄夫子叹口气说:“我读过《资治通鉴》,想象得出……”然后站起来有些激动了,手比画着,像给学生讲话,又像是示威游行队伍里激昂的讲演者,又像是辩论会上要力挽狂澜的辩士。“你和小冬走了以后,王涛志就把新高三·一班交给了我,明明是想让我垮在那里。你猜怎么着,我不用和他们商量,一接任就向学生提出了苛刻要求,每名学生必须有一名家长陪读上课,否则不准进教室。”他见郑风华瞪大了眼睛,还露出了一种神奇的微笑,接着说:“你猜怎么着?好极了!学习秩序也正常了。我正琢磨下一步怎么办呢。”
“棒极了!你这夫子有治学安学之道呀,真让人刮目相看,应理顺‘夫子’这两个字了。”郑风华伸出大拇指说,“大哥,如果官场太难为我了,我辞职还回来和你一起并肩治学,并肩战斗。什么主任不主任、秘书不秘书的,说心里话,我真没拿那个当玩意儿,我后悔就后悔在没有你和小冬那么主意正。”
“别的,别的,”黄夫子说,“别觉得对不起哥仨孔庙前一拜,那时候我们忒幼稚了,既然这样你就好好干吧!”
“谢谢大哥的理解,”郑风华苦涩一笑,问,“小冬没有信儿吧?”
“他怎么会和我有信儿呢,”黄夫子仍有些伤感,叹口气说,“娟娟多次来信求我体谅,说她爱韩小冬,我也没回话。她还在信里说,韩小冬认识了一个香港朋友,做上电子产品买卖了,说做得不错,叶飘飞也搅和进去了。”
郑风华笑笑说:“这改革开放的年代,人各有志,你就别多想了。”他看了看手表说,“不早了,休息吧,我该回去了。”他说完抽身就走,并没有注意黄夫子更抑郁的心情。当然,黄夫子也不会料到郑风华在多泪季节里的比他更苦闷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