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第5页)
“哎呀,就这事儿呀,”郑风华不以为然地说了一句,脑海里浮出了王显贵走出市委大楼,孙大伟车前车后的情形,摇摇头说,“不干!”
郝倩丽很吃惊:“你说什么?”
“不干,”郑风华很冷静,“我说不干!”
郝倩丽两眼瞪得老大:“不干?是吗?我没听错吧?”
“没听错,”郑风华坐起来加重了语气说,“我不干!”
郝倩丽紧随着问:“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倩丽呀,”郑风华说,“我目睹过孙大伟当秘书的业务,拎包、开车门、接上班、送下班……还有些什么业务我就搞不清了,这活儿我可干不了!”
“风华,你这不叫清高,这叫不识抬举!”郝倩丽已经表现出不冷静,“多少人想干都干不上。难得人家看中咱,这是升官最好的途径。我听说了,凡是市长、市委书记的秘书,只要规规矩矩不出问题,没有一个不提拔的。这一点,最适合你了。”
“不对,倩丽,你还不了解你丈夫,这活儿不适合我。别人干能干好,能提拔,可到了我这里就不一定能干好。因为我太不擅长干这种小答应似的活了。”郑风华耐心解释说,“市委书记的秘书,这本是个很好的职业,也是接近高级领导干部的职业,是个能向他们学些本领的好机会。可是,”他话一转,说得很动情,“秘书是给领导整理文件、督办事情的,是工作的助手。可现在我比较了解,但凡秘书都是伺候型的,类似过去衙门里的‘小答应’,有些秘书连领导家里人都使唤,这和目前官僚主义作风盛行有关。再说,我们三兄弟早就山盟海誓,就是要在一方土地上为教育事业做出一点贡献来!”
“可能,我对他印象也很好。不过,我想了,现在要找个焦裕禄很难。”郑风华说,“他尽管是个好书记,可我看见了孙大伟干的是那活儿。”
郝倩丽一下子心沉大海,一不冷静,就带出了责备、质问的口气:“风华,你一个贫寒家出身的普通孩子,也就是考上了七七级,有什么可清高、可了不起的?不就是能写两笔吗?那活儿有什么不能干的?教育?教育指着你们仨就能振兴起来?别想入非非、不自量力了好不好……”
“倩丽!”郑风华反驳说,“这是你说的话吗?这是我郑风华的老婆说的吗?”
“是,铁是!”郝倩丽开始较劲儿了,“你想想,假如你是王书记的秘书,你老婆回城安排这么个小小工作能受这么多委屈吗?你儿子能想上重点小学都去不成吗?咱们都三十多岁奔四十的人了,能连个窝儿都没有吗?”
郑风华问:“倩丽,你让我去给市委书记当秘书,就是为了这些吗?”
“不,不光是为了这些,”郝倩丽回答得很干脆,“为了你的前途,不就顺便把这些都捎上了吗?”
郑风华真的想起了妻子回城后的一肚子酸水,她又这么一说,要较劲儿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不少。他一边伸手去抱她一边说:“倩丽,你受苦我知道,可我确实干不了这活儿。”
郝倩丽生气地说:“我教给你!”
郑风华一笑:“说什么呢?”
“我是说这工作只要谨慎就行,”郝倩丽说,“简单得很。”
郑风华仍然嘴硬:“繁杂倒不怕,是我不想干,从心底深处不想干。”
郝倩丽肺要气炸了:“郑风华,你再说一句!”
“倩丽,”郑风华说,“我再说几句也是不干!”
“郑风华,我告诉你,”郝倩丽较劲说,“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这件事情我替你当家了!”
郑风华笑笑:“你别这样,我要是就是不干呢?”
“那你眼里就是太没有我郝倩丽了,”郝倩丽忽地站起来,下地蹬上鞋,“你要是不干,咱就离婚!”
郑风华笑笑:“倩丽,至于吗?你回来!”
郝倩丽使劲拧一下门锁,猛地推开门走了,碰得门后洗脸架叮咣倒了。郑风华的爸爸妈妈急忙拉亮灯,穿着睡衣、趿拉着鞋走了出来问郑风华。郑风华气嘟嘟坐在炕上不回答。郑母跑出门去撵郝倩丽,郝倩丽已经没影儿了。老两口数落郑风华,让他快去把媳妇喊回来,郑风华不耐烦地说:“愿意咋的就咋的,不自爱的东西!”老两口问到底怎么回事儿,郑风华无法遮掩,只好说了发生矛盾的原委。这一说,老两口也责怪起他来,这么好的差事为什么不干?郑父知道郑风华的脾气,他爱好和不爱好的事情恐怕谁也掰扯不过来。“文革”前,郑风华读高三,理科、文科都不错。郑父的意思是“学好数理化,任凭走天下”,劝他考理工大学,他却要报考文科。他喜欢新闻,就报了北大新闻系。没多久就开始了**,这件事他还深深记得。他虽然旧社会念过几年私塾,文化水平不高,人也粗粗拉拉,但脑子里懂的世故很多。他让郑母去泡上壶茶端来,他要和儿子好好唠唠,这可是郑家的大事,不同高三毕业时报考什么志愿,决心一定要让他听媳妇的劝告……
爷俩正唠着,刚接触上话题,门口传来一片嘈杂的脚步声。亲家母、郝立亭两口子,包括郑风顺两口子也都来了,只是不见郝倩丽来。不用问,一定是郝倩丽搬来的说客。郑家父母急忙热情相迎,好一阵子寒暄。
老丈母娘的到来,却是出乎郑风华意料之外。在他心里,老丈母娘是很有位置的,他有些心慌,倒不是怕老丈母娘来闹门,说欺负她闺女了,而是老丈母娘肯定和郝倩丽站在一个立场,自己该怎么回答呢?
“一家人咱也不说两家话了,用不着外道。”郝母一坐稳就冲郑风华来了,“风华呀,倩丽说市委书记想让你当秘书,你不去,我咋不信呢?”
郑风华无论如何是不能给老丈母娘一点难堪的,他想起了有人说的“自古忠孝难两全”,又想起了有人说的“顺者为孝”,他不管这里有多少真谛,又有多少语误,对付眼前是很有启发,很有用处的。他笑笑说:“妈,我爸刚才也说这事儿呢,那怎么能呢?我只是说我不太适应做这项工作,倩丽就急了。”
“我说不能嘛,”郝母说,“哪有生来就什么都适应的?慢慢来嘛。你岳母觉得,你做这项工作最合适不过了。”
在座的你一句,我一句,都是鼓励的、喜洋洋的话语,人人都觉得郑家和郝家要升起一颗新星似的。
“妈,还有我爸,在座的哥哥、嫂子,”郑风华说,“这事情八字没一撇呢,只是王燕传话。再说,市委书记选秘书,这是组织上的事情,事儿还不知道在哪儿,咱们家就这么闹腾,让人家知道了,犯劲儿呀。”
郝立亭说:“对,这事儿可不要从咱们家吵吵出去。”大家一听觉得是这么回事儿,谁也不吱声了。不过,每一个人都在默默祷告着郑风华能当上市委书记的秘书,甚至都预料着他更加美好的前途,期望着自己会享受些什么……
夜是这样的静谧,静谧中也有着含有诸多秘密的不静谧。王显贵哪里会想到,他组织召开的这个一中学生闹课议题的汇报会,竟像一根中枢神经牵动了那么多根支神经,其中包括他自己。这次汇报会,使他更加深了对郑风华的认识,有意想让他做自己的秘书。这又诱发了郑家、郝家的风波,还有彭方园、彭卫东、山川真君……郑家风波平息的时候,彭方园在会议室留下彭卫东、王涛志,还有牟如锐、严为民等召开的催办落实会才刚刚结束。彭方园一改汇报会上严肃但多有温和的神态,一伙一伙地责骂,又一伙一伙地吩咐任务。让这些人奇怪的是,他骂的、吩咐的都没有具体的操作要求。一出会议室,彭卫东错后几步等他出了会议室,问他是不是制定个贯彻落实这次办公会的方案,他没鼻子没脸地说:“你知道该怎么办就办去,还和我说什么!”
彭卫东咬咬牙,攥紧拳一挥,仍是自言自语:“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