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第2页)
冬冬说得对,郑风华是在家里高兴呢。不,说高兴不够火候,是在乐,甚至乐得伤感起来。他瞧着那淡黄色糙纸制成的下沿印有“镜泊湖师范学院缄”字的信封,瞧着盖有镜泊湖师范学院红印章的“入学通知书”,不禁激动地落下泪来。那泪珠扑簌簌地滴着,渐渐变成了贴在眼睑上、挂在睫毛上的一簇簇细碎的小小泪花儿。十年前的往事翻江倒海般在他心田里汹涌起来,拍击着他的心岸。那是一九六六年初夏的一天傍晚,放学后,他骑着自行车箭一样飞出校门,心里该有多么高兴。学校六六届三个高中毕业班只有他一个是“政治保送生”。他是班级的团支部书记,又是学习呱呱叫,闻名全校的“三好学生”。他要以最快的速度飞驰回家,把这消息告诉爸爸、妈妈,还要和他们商量,报考的第一志愿就是“北京大学”!
那一幕,他清楚地记着:他骑自行车到了一个上坡铁路路口时,突然拦路杆放下了,一列运煤的火车呜呜地喘着粗气,喷着浓浓的白烟轰隆隆开了过来。他突然听见路旁电线杆子上的高音喇叭里传来了朗朗的声音:“下面播送国务院关于今年高考延期半年的通知……”火车过去了,他支起自行车坐在路旁一直听完,几乎傻了。
他回到家里,好不容易等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晚八点的《新闻联播》节目,将通知又重新听了一遍,自言自语地说:“延期半年,半年,不就是半年吗?半年后这‘政治保送’还算吗?这半年不就是182。5天嘛,就算是183天吧!”他找来了《人民日报》上刊登的那个关于高考延期半年的通知,看了又看存放了起来。还做了一本183天的盼考日历挂在自己卧室的墙上,每天晚上睡前撕去一张。到了第183天晚上八点钟的时候,他坐在收音机旁静静地听着,整个新闻节目里丝毫没有一点点恢复高考的声音。184、185、186……365天过去了,仍然没有音讯。他在日记里写道:“182。5天到底是多久?”看着报纸上那个关于高考延期半年的通知,他长叹一声:“原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里也说假话……”
郑风华从木箱子里找出那张印有关于高考延期半年通知的《人民日报》,翻开日记本屈指算了算,写道:“这恢复高考的半年不是等于半年的182。5天,算到发出恢复高考通知的那天为止,是十年三个月还零八天,整整3748天。”他长叹一声看看报纸,又看了看墙上挂的两幅照片,一幅是和倩丽的订婚照,另一幅是一家三口在冬冬出生百日时照的纪念合影,心里隐约升腾起了一种莫名的感觉,他问自己:将要到来的还是十年前期盼的那种浪漫无际的大学生活吗?怎么有一种要去参加长期培训的感觉呢?于是,校园、妻子、孩子……一些杂七杂八、有关或无关的念头和画面搅拌在一起,在他脑海里无序地翻滚起来……
郝倩丽抱着冬冬要回家,刚迈门槛,小霞姑娘手里摇晃着一封信发疯似的闯了进来:“场长,场长,考上了!呀,倩丽姐也在这儿,倩丽姐,我也考上了,考上了!”
“啊?”郝倩丽吃惊地问,“我记着你也是报的镜泊湖师范学院?”
小霞姑娘喘着粗气说:“报是报了,可是,我不够本科分数线,大概是因为我在报考表上填了服从分配,就给我分到中专了,和风华哥差一个节气呢!”她深喘了几口气,心情就平静了,高兴地说:“这已经不容易了!我听场部文教科的唐科长说,像风华哥这样的‘老三届’已婚知青,带工资的本科录取线投档是305分,我们二十多岁这些‘新三届’的是240分,考取的本科生咱全场才三个。风华哥真了不起!”
“你也了不起!”韩俊来说,“六千多人考试,本科、专科加中专总共才十多个雨点,你头上也落了一个,知足吧。这回,和王宝艺都在一个市,可要互相善待。”
郝倩丽那样子,仍在兴奋之中,似乎比郑风华、小霞还激动。她紧紧拥抱着冬冬说:“宝艺考进了镜泊湖师范学院,什么大本、中专的,你俩总算在一个城市,你爸爸、妈妈也就不担心你们的事儿了,冬冬小姨也在镜泊湖师院,你们要互相关照点儿!”
“没问题!”小霞跟着郝倩丽进了她家,一眼看见了郑风华放在桌子上的入学通知书和《人民日报》。“我小叔是六五级大学本科毕业,相隔十二年才出现了续接不上连贯数字的七七级,这十二个空白应该怎么算呀……”
郑风华把两份入学通知书放在一起,充满**地一拍说:“小霞,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考试就入学的这十二个空白年掐头去尾,是整个十年‘文革’,正因为有了这些空白,七七级才是划时代的七七级,是值得骄傲的七七级!”
郝倩丽激动地重复着:“划时代的七七级,骄傲的七七级……”
“是啊!”郑风华语气凝重,神情骄傲地说,“我们是划时代的七七级,值得骄傲的七七级!”
小霞精神病爆发似的冲着窗外喊:“七七级,七七级……”
郑风华、郝倩丽跟随小霞狂喊起来:“七七级,七七级……”
三人冲着窗外喊,三人拥抱在一起喊,三人含着泪花在喊……
冬冬在一旁忍不住了:“你们疯了?”
三人又一起轮班抱着冬冬亲啃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冬冬都要被亲呆了。还是郑风华先想起要吃饭,小霞要走,郑风华、郝倩丽说什么也不让,他们一起吃了一顿已经泡烂了的面条,都觉得烂面条怎么这么好吃、这么香。
偏院的月亮光芒透过飘着落叶的老杨树,又穿过窗户玻璃洒在了郑风华和郝倩丽同枕不眠的花被子上,使这农家小屋增添了丝丝凉意。冬冬睡得那么熟,窗下的大公鸡已叫过三遍了,两人还在一个话题又一个话题地谈论着,商议着。
郝倩丽说:“因为这边水质不好,易生大骨节病,好在冬冬从出生起就把户口落到爷爷奶奶家了,那索性就让冬冬回市里报名上学。不过,那可要让冬冬的爷爷和奶奶受累了。”
郑风华说:“没问题,我来做两位老人的工作,他们本来就喜欢冬冬。”
郝倩丽紧紧抱住郑风华说:“太好了!冬冬安身之地的问题解决了,我一个人就好办了。倘若办不成商调,就办假病退返城,连病退也办不成的话,你这本科不就是四年嘛,我就不信,组织上让咱考学,就能瞧着咱们老是两地生活……”
两人越说,新生活、新希望的烈火就在胸膛里燃烧得越烈。郝倩丽坐起来说:“风华,冬冬的小姨美丽就在镜泊湖师范学院。你初到那里,总算有个熟人。我给她写信说过,你报考她的学院了。”
郑风华问:“她是不是还当辅导员?”
郝倩丽说:“那是去年春节回家听说的,她也没念几天书,就被推荐去那里当了工农兵大学生,能干个啥?”
郑风华说:“你可别这么说,美丽聪明着呢。”
郝倩丽说:“她那个人心高气盛,因为我有了你,她才比着较劲儿,几次听她说就是找不到比你强的,也得差不离儿。看来看去,也不知看了多少小伙子,谁也看不中。去上大学还是我妈妈的主意。说是这样,不管怎么的,也算是个大学生,找像样的对象也算有了点儿资本。”
郑风华也坐了起来,笑笑说:“嘿,还和我比,我是什么呀,这你知道,因为父亲参加过国民党三青团,一直入不了党,也提不了干。你看那些一列火车来的同学,当副场长的,当支部书记的。我倒好……”
郝倩丽止住郑风华的话说:“冬冬小姨比照你,主要是你的才气,她注重这个。”
冬冬翻了个身,睁了下眼又睡着了。郑风华看看手表,又一看窗外已经露出了山头的太阳,急忙说:“倩丽,快别说了,韩场长说我本来就晚报到,人家都开学了,今天早饭后场里就出车把我送到火车站,车票都给我买好了,快起来吧。”
郝倩丽说:“可不是,光说话了,快起来准备准备吧。”
两人整整一宿没合眼,却谁也没有一点儿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