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光(第2页)
接下来的几分钟,是瑶瑶生命中最漫长、最煎熬的等待之一。她听着接线员在电话那头与调度中心沟通,重复着她的地址和情况,确认警车和救护车的位置。她蜷缩在沙发里,紧紧握着手机,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门外哪怕最细微的声响。每一次楼道里的脚步声,都让她心脏骤停,直到确认那脚步不是走向她的门口。
身体的疼痛在持续的紧张中愈发清晰。脸颊火辣辣地肿着,嘴角破裂处一动就疼,后脑被撞击的地方传来阵阵闷痛,全身的骨头和肌肉都在抗议。小腹深处那种空虚的坠痛和隐隐的痉挛,更是提醒着她身体的脆弱。
但奇怪的是,在拨出那个电话之后,那种灭顶的绝望和麻木感,似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清醒。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恐惧依然存在,但被一种更强大的、想要活下去、想要夺回一点什么的决心暂时压制了。
终于,她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警笛声,不是刺耳的鸣叫,而是相对低沉的、靠近时的嗡鸣。紧接着,楼下传来车门开关声,快速而杂乱的脚步声。
“警察到了。”接线员的声音传来。
敲门声响起,礼貌但坚定:“警察!请开门!”
瑶瑶挣扎着从沙发上站起来,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外面站着两名穿制服的警察,一男一女。她解开防盗链,转动门锁,拉开了门。
走廊的灯光和手电筒的光束一下子涌了进来,有些刺眼。瑶瑶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门口的两位警察看到她的瞬间,表情都严肃起来。男警官迅速扫视了一下屋内的情况,目光落在地板那道显眼的拖行血痕上,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的装备上,眼神警惕。女警官则上前一步,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瑶瑶脸上——那些新鲜的淤青、红肿、破裂的嘴角,额角的伤,以及她身上那件被撕扯得凌乱、隐约露出更多青紫痕迹的旧睡衣。
女警官大约叁十多岁,面容坚毅,眼神锐利却不失温度。她没有立刻问话,而是先伸出手,不是去碰瑶瑶,而是示意性地虚扶了一下,声音放得很低,很沉稳:“女士,我们是警察。你现在安全了。”
她的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掠过瑶瑶全身,评估着她的伤势和状态。当看到瑶瑶空洞麻木的眼神、微微颤抖的身体,以及脖颈上清晰的指痕时,女警官的眉头紧紧蹙起。
“你能自己走吗?还是需要担架?”男警官问道,同时示意跟进来的医护人员。
瑶瑶想说自己能走,但刚挪动一步,就牵动了腹部的剧痛,腿一软,差点摔倒。
女警官眼疾手快,上前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她的手很稳,很有力,但并不粗鲁,避开了瑶瑶手臂上明显的淤青处。在接触到瑶瑶冰冷皮肤的瞬间,女警官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更紧地、更有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不是简单的搀扶。那是一种传递力量的紧握。女警官的手心温暖干燥,带着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却奇异地给人一种坚实可靠的感觉。
瑶瑶抬起头,看向女警官。女警官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沉静的、职业的专注,以及在那之下,一丝清晰可辨的、感同身受般的怒火与决心。
“我们帮你。”女警官的声音依然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瑶瑶的耳朵里,清晰、坚定,不容置疑。“一步一步来。先让医生检查你的伤势,然后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不用怕,有我们在。”
这句话很简单,却像一道微弱但坚实的光,照进了瑶瑶被黑暗和恐惧浸透的世界。
“我的狗……我的猫……”瑶瑶的喉咙哽咽,泪水终于再次涌了上来,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崩溃的绝望,而是混合着委屈、痛苦和一丝看到希望的酸楚,“被他带走了……他说那是他的‘财产’……”
女警官的嘴角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血痕,又看了看瑶瑶身上的伤,眼神更加锐利。“我们会处理。先顾好你自己。”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进来了,开始对瑶瑶进行初步检查和伤口处理。女警官退开一步,但没有离开,就站在不远处,和男警官低声交谈了几句,目光不时关切地看向瑶瑶。她开始拍照,取证,小心地避开了瑶瑶,但将屋内的狼藉、地板的血痕、散落的物品一一记录。
当医护人员准备将瑶瑶抬上担架时,瑶瑶忽然紧紧抓住了女警官的手腕,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她的眼神充满了急切和哀求:“求你们……一定要找到它们……Lucky受了很重的伤……它需要医生……”
女警官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沉稳。“放心。我们会立案,会寻找你的宠物。这是案件的重要部分。”她顿了顿,补充道,“也是重要的证据。”
瑶瑶被抬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前,她最后看到的,是那位女警官站在公寓门口,拿着对讲机正在说着什么,灯光勾勒出她挺拔而专注的侧影。然后,女警官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做了一个“放心”的口型。
救护车门关上,驶离。
瑶瑶躺在担架上,感受着身体随着车辆行驶微微颠簸。疼痛依然无处不在,但心头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似乎因为那通电话,因为那两位警察的到来,尤其是因为女警官那只温暖有力的手和那句“我们帮你”,而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一丝新鲜的、冰冷的空气,混杂着消毒水的气味,涌了进来。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依然艰难。要去医院,要接受更详细的检查和可能的治疗,要配合警方做详细的笔录,要面对一系列她从未想象过的程序和问题。找回Lucky和公主的希望渺茫,指控凡也的过程也必定充满波折和痛苦。
但是,她走出了第一步。
在彻底的黑暗和绝望中,她自己,拨出了求救的电话。
而这个世界,至少在这一刻,回应了她。
女警官的手,那短暂却有力的紧握,仿佛还残留着温度,烙印在她的皮肤上,也烙印在她冰冷的心底。
那温度告诉她:你不再是孤身一人。
那温度告诉她:你的痛苦,有人看见。你的声音,有人愿意听。你所遭受的,被定义为犯罪,而非“家事”或“纠葛”。
那温度,是她破碎世界里,第一块被重新拼凑起来的、名为“希望”的碎片。
很微小,很脆弱。
但确实存在。
救护车的警笛声在夜色中回荡,驶向未知的、但至少是朝着光明的方向。
瑶瑶闭上了眼睛,一滴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