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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学(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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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的光在深夜里刺眼得像是某种小型太阳,照亮了瑶瑶脸上连日熬夜留下的青色阴影。云岚介绍的中介头像在对话框里闪烁着——一个职业化的微笑表情,但语速快得像上了发条,每条语音都压缩着紧迫的信息。

“现在退学还能操作转学,一旦被开除,档案上就是永久污点,别说漂亮国,加国澳洲都别想。”男人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像是医生在宣读诊断报告,“你们要快,听证会前把退学申请递上去,学校为了省事通常不会拒绝自愿退学的学生。然后我们这边立刻启动紧急转学,保证你们有下家接。真的,别去听证会上求情了,学校可能会同情一个抑郁症的学生,但是不会饶恕一个有学术污点的人。”

瑶瑶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打字的手感已经因为连续敲击而变得迟钝麻木。“费用多少?”

“全套服务五千刀,加急另加两千。包括申请五所学校,保证至少一所录取。”停顿一秒,语音又弹出来,“我知道贵,但这是救命的钱。你男朋友的情况,常规申请通道已经关了,我们走的是特殊渠道。”

五千加两千,七千刀。瑶瑶的胃部一阵紧缩。这个数字几乎是他们手里所有的钱——那些从各种地方节省出来、原本打算用还贷款的钱。但如果凡也被开除,瑶瑶需要独自面对所有的事情。七千刀换一个还能留在这个国家的机会,换一点喘息的时间,算贵吗?

她回头看向卧室。门虚掩着,能看见凡也躺在床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自从收到听证会通知后,他就陷入了这种半瘫痪的状态:不说话,不吃东西,不洗漱,只是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像一具还保留着呼吸的尸体。

只有在深夜,当瑶瑶坐在电脑前处理那些无穷无尽的表格和文书时,他会突然起床,走到她身后,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不说话,只是呼吸,沉重而潮湿。她能感觉到他在颤抖,感觉到他皮肤下那种近乎崩溃的恐惧。这种时候,她会停下手头的工作,转身,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几分钟后,他会回到床上,继续那种死寂的躺卧。

这种脆弱的依赖让她心软,也让她害怕。因为这和那个摔东西、用性爱发泄愤怒的凡也形成了太过强烈的反差,让她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出现哪一个他。

“我考虑一下。”她回复中介。

“没时间考虑了。”对方几乎是秒回,“听证会在下周五,今天是周二。退学申请最少需要叁个工作日处理,转学材料准备要两天,递交要一天。你们最晚明天中午前必须决定。”

明天中午。瑶瑶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叁点十七分。

她关掉对话框,打开邮箱。收件箱里堆满了未读邮件:学校的听证会流程说明,心理咨询师的预约提醒,学生会的工作通知。微信里云岚问她“你还好吗”的关切,还有一条,是母亲发来的,“最近怎么样”,她还没点开。

她点开母亲的消息。内容很简短,像例行公事的问候:

“瑶瑶,最近怎么样?学习忙吗?注意身体。国内疫情又反复了,你爸爸单位要求非必要不出省。我们还好,勿念。”

她盯着“勿念”两个字,看了很久。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她所有的挣扎、恐惧、痛苦都隔绝在墙的另一边,不让它们渗透回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家。她的父母永远不会知道她现在的处境:住在贴满隔音棉的公寓里,喂养着一只因抑郁而哀嚎的狗,和一个随时可能被驱逐出境的男友在一起,深夜帮他处理可能决定他命运的转学申请,而自己的身体上还残留着几天前性爱留下的淤青和勒痕。

他们不会知道。也不应该知道。

她关掉手机,打开一个新的Word文档。标题:“自愿退学申请书”。

这是她连续熬夜的第五天。白天她去上课——如果还能称之为上课的话。她坐在电脑前,耳朵听着教授讲课,眼睛看着幻灯片,但大脑像一台过载的电脑,卡顿,延迟,无法处理任何信息。她只能机械地记笔记,字迹潦草,断断续续,连自己都看不懂。

下课后她去打工。餐厅经理已经对她颇有微词,因为她最近总是迟到,或者精神恍惚,打碎过两个盘子。但她需要钱,需要支付中介费,需要应对凡也一旦转学后可能面临的额外开销——新的房租,搬家的费用,可能更贵的学费。

晚上,她回到公寓,开始处理那些文书。退学申请要写得诚恳而体面,不能暴露真实原因,要强调“个人发展规划调整”、“家庭因素”之类的官方说辞。成绩单要整理,凡也这学期的成绩一塌糊涂,好几门课都是C或者F,她需要解释为什么。推荐信要找教授写——凡也自己根本不去联系,只能她来发邮件,用他的邮箱,模仿他的语气,请求教授“考虑到特殊情况”。

她像一台全速运转的机器,处理着凡也的危机,处理着他们共同的生存问题。而凡也本人,除了偶尔从背后抱住她寻求安慰,几乎不参与任何实际工作。他像个旁观者,看着她在为他的人生挣扎,却伸不出手,或者,不愿意伸出手。

直到第叁天晚上,中介发来了转学选项。五所学校,都在排名200开外,地理位置偏远,有的在阿拉斯加,有的在怀俄明,唯一一所相对近一点的,在本州的另一个城市,开车要叁个多小时,学费比现在的学校贵了百分之叁十。

凡也终于从床上起来了。他走到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些学校的介绍和费用明细,眉头越皱越紧。

“这么贵。”他指着那所相对近的学校,“学费一年四万二,我现在这所学校才叁万五。而且排名这么低,读出来有什么用?”

瑶瑶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这是唯一能在听证会前拿到录取通知的学校。其他的要么太远,要么更贵,要么连紧急申请都来不及。”

“可是钱呢?”凡也的声音里开始出现那种她熟悉的、即将爆发的尖锐,“七千中介费,加上新学校的学费差价,还有搬家费,生活费……我们哪来这么多钱?”

“我可以多打工……”

“你打工能赚多少?一个月一千?杯水车薪!就算我爸妈能给我一些,也给不来多少,因为多要钱根本解释不通!”凡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越来越快,“而且我转学过去,也要打工,还要适应新环境,还要应付那边的课程……这他妈根本不是解决办法,只是把问题往后推!”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呼吸越来越急促。瑶瑶看着他涨红的脸,看着他眼睛里迅速聚集的愤怒和恐慌,本能地向后退了一点。

“那你的意思是……”她轻声问,“不去?等着被开除?”

凡也僵住了。他瞪着屏幕,瞪着那些代表着“次等选择”的学校信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几秒钟后,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墙上。

砰!

墙壁震动,灰尘簌簌落下。他的手停在墙上,指关节迅速变红,皮肤开裂,渗出血丝。

“操!”他低吼,不是对瑶瑶,是对命运,对学校,对那些他看不见但处处与他为敌的力量。

瑶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受伤的手。他的手在颤抖,皮肤滚烫。她拉着他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他手上的伤口。血混着水流进下水道,淡红色的,迅速消失。

凡也任由她处理,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水流,眼神空洞。

“先申请吧。”瑶瑶低声说,用纸巾擦干他的手,“至少先保住身份。钱的问题……我们再想办法。”

凡也转头看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感激,愧疚,依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也许是因为她见证了他最脆弱的时刻,也许是因为她在处理这些他无力处理的问题时,显得比他更冷静,更有能力。

“你会跟我去吗?”他突然问,“如果我转学过去……你会跟我去那个城市吗?”

瑶瑶的手停住了。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但一直回避深入思考。她的学校在这里,她的朋友在这里,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点熟悉感和安全感在这里。如果跟着凡也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意味着重新开始,意味着放弃她现在仅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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