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住灵魂的浴室(第3页)
“你妈还是老样子?”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但仔细听,又好像有一点理解。
瑶瑶点头,说不出话。
凡也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有点生硬,但已经是他在这种情境下能给出的最大安慰。“都一样。我爸妈打电话来,三句不离成绩,工作,未来。好像我们活着就是为了完成他们的KPI。”
他用了一个商业术语,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但瑶瑶笑不出来。
她看着凡也沾满胶水和灰尘的手,看着地上那片狼藉的隔音棉碎片,看着浴室里已经开始变得昏暗的空间。这一切都很糟糕,很压抑,很不健康。
但至少,这是她熟悉的糟糕。
就像母亲的电话,虽然窒息,但至少是可预测的窒息。她知道母亲会说什么,知道该如何回应,知道挂断电话后那种混合着内疚、愤怒和疲惫的感觉。
而未知的自由,未知的独立,未知的“为自己而活”,对她来说,比这种熟悉的窒息更可怕。
因为那意味着她要完全对自己负责。意味着她要面对自己的软弱、自己的无能、自己可能失败的恐惧。意味着她要撕掉“好女儿”、“好女友”这些标签,直面那个标签下空洞的、迷茫的、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自我。
她还没有准备好。
也许永远都准备不好。
所以,她选择留下。选择忍受凡也的控制,就像她忍受母亲的控制一样。选择在这双层夹缝里,寻找一点点可怜的喘息空间——比如照顾Lucky和公主的时刻,比如深夜在加密笔记里写下的那些破碎的文字,比如偶尔从林先生那里得到的、像暗号一样的理解和指引。
那些是她偷偷收藏的氧气瓶,在这个日益缺氧的环境里,让她还能勉强呼吸。
现在,他在贴隔音棉,为了应对邻居的第三次投诉,为了不失去这个公寓,为了不被起诉。为了继续留在这里,继续这个已经千疮百孔、但至少熟悉的“生活”。
化学气味浓得呛人。瑶瑶捂住口鼻,看见凡也的脸上、手上都沾着灰色的胶水和棉絮。他站在浴室中央,环顾自己的作品,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甚至有点得意的笑容。
“这下看他们还怎么投诉。”他说,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还带着一点回音,“65dB降噪,除非他们把耳朵贴在门上,否则什么也听不见。”
他走出浴室,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向卧室。“放它们进去试试效果。”
瑶瑶跟过去。凡也打开卧室门,Lucky立刻冲出来,兴奋地摇着尾巴,想往客厅跑。凡也一把抓住它的项圈,半拖半抱地把它带向浴室。狗不明所以,四爪在地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进去。”凡也在浴室门口命令。
Lucky迟疑地站在门口,嗅着空气中浓重的化学气味,耳朵向后贴,尾巴低垂。它不喜欢这个味道,不喜欢这个昏暗的、陌生的空间。
“进去!”凡也推了它一把。
狗踉跄着走进浴室,不安地转圈,爪子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公主跟了过来,在门口优雅地停下,用鼻子嗅了嗅空气,然后嫌弃地转身,跳上沙发,继续舔爪子——它拒绝进入。
“猫也得进去。”凡也走过去,想把公主抱起来。
但布偶猫在他靠近时发出警告的嘶嘶声,弓起背,毛发竖起。凡也的手停在半空中。
“算了,”瑶瑶说,“猫本来就安静。关狗就行了。”
凡也想了想,点头。“也对。猫又不会叫。”
他关上浴室门。厚重的实木门合上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是锁舌弹入的清脆咔哒声。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亮,但很快,连那线光也被隔音棉吸收了,门完全融入墙壁的灰色,像一个被巧妙隐藏的密室入口。
起初,里面很安静。
瑶瑶和凡也站在门外,屏息听着。真的什么都听不见。Lucky的爪子声,它的呼吸声,甚至它因为不安而发出的细微呜咽声,都被那层铅灰色的屏障吸收了。
“完美。”凡也的笑容扩大了,他拿出手机,打开分贝测试APP,对准门。“室内正常环境音35dB。现在……”他用力敲了敲门,“敲门声,40dB。基本没传进来。”
他又对着门喊了一声:“Lucky!”
没有回应。没有叫声。只有一片死寂。
瑶瑶盯着那扇门。它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安静,像一个无害的储藏室门。但里面关着她的狗,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需要空间和光亮的生命,被困在一个贴满化学材料、空气污浊、没有窗户的狭小空间里。
“每天放它出来透透气。”她说,声音很轻。
“当然。”凡也点头,“早晚各一次,每次半小时。其他时间必须关着。等邻居那傻逼搬走或者习惯了再说。”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像在制定一个科学的训练计划。瑶瑶想起他之前训练Lucky定点大小便时的样子:严格的定时,不容置疑的命令,做对了给奖励,做错了关笼子。他说“狗必须学会控制”,现在他把这个逻辑延伸到了“不被邻居发现”这个更复杂的目标上。
“它会抑郁的。”瑶瑶说。
“狗不会抑郁。”凡也转身走向客厅,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它只会习惯。动物适应能力很强的。”
他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总是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