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的第一夜(第2页)
“好。”她说。声音飘出来,不像自己的。
晚餐是便利店买来的速食意面,用新公寓老旧的微波炉加热。塑料盒在转盘上旋转时发出不均匀的嗡鸣,像某种困兽的呻吟。凡也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蓝色的,冷色调。
“Jason那傻逼居然在群里说我肯定租不到房,”他冷笑,叉子戳进面条里,“我直接把新地址定位发过去了。猜他怎么说?‘哟,升级了啊’。阴阳怪气。”
瑶瑶低头吃面。酱汁太咸,面条太软,黏在舌头上像一团湿纸。她机械地咀嚼,吞咽,感受食物沿着食道滑下去,沉进胃里,变成一种沉重的饱腹感。
“下周车的手续就完全办好了,”凡也继续说,语气变得兴奋,“我算过,疫情再有两个月肯定结束,到时候我们直接开去西海岸。第一站去优胜美地,我看过攻略,那里有房车营地,一晚才三十刀。”
他描绘着公路、森林、星空。那些画面在他口中变得鲜活,像真的触手可及。但瑶瑶只听见数字:三十刀一晚。加上油费,伙食费,还有那每月八百多美元的贷款月供。她心算着,数字像滚雪球般变大,直到淹没所有浪漫想象。
洗碗时,热水器出了问题。水流先是滚烫,突然变冰,又转烫。瑶瑶的手在冷热交替中变得通红。她关掉水龙头,看着水池里堆积的泡沫慢慢破裂,变成一摊浑浊的液体。
背后传来凡也打电话的声音。语气又变了,温柔,耐心:
“妈,搬好了……挺好的,朝南……不冷,暖气足……爸还好吗?……嗯,我知道,我会注意的……车?哦,同学有辆二手车转让,很便宜,我想着买了方便……”
谎言。流畅的,多层次的谎言。对房东,对朋友,对家人。每一句都严丝合缝,像精心排练过的剧本。瑶瑶想起下午他伪造证明时的熟练——上网搜索模板,下载字体,调整格式,打印。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这不是第一次。也许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擦干手,走向卧室。纸箱还堆在地上,只清出了一条从门口到床的小径。Lucky趴在她的行李箱上,睡着了,小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瑶莉蹲下来,轻轻抚摸它的背。小狗在睡梦中抖了抖耳朵,没醒。
她打开行李箱,最上层是几件迭好的衣服。下面,压在一件毛衣下面的,是那本被雨淋湿的《看不见的女人》。书页已经干了,但皱巴巴的,边缘卷曲。她拿出来,翻开被浸湿的那一页。
字迹虽然晕开,但仍可辨认。那是一段关于“家庭主妇的无偿劳动”的论述:
“……社会将家务、照料、情感支持视为女性‘天然’的职责,从而系统性地剥夺这些劳动的经济价值与话语权。这种剥夺往往以‘爱’之名进行——‘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为你做饭’;‘因为这是我们的家,所以你应该打扫’——将经济控制包裹在情感糖衣中。”
瑶瑶的手指停在那句话上:“将经济控制包裹在情感糖衣中”。
糖衣。甜蜜的,诱人的,包裹着苦涩内核的东西。就像凡也说的“都是为了我们”,就像那张心形吸铁石固定的伪造证明,就像他描绘的房车旅行梦。
她听见客厅里凡也挂断了电话。脚步声靠近卧室。
“这么暗怎么不开灯?”他按亮顶灯。惨白的光线瞬间充满房间,刺得瑶瑶眯起眼睛。
凡也看见她手里的书。“还在看这本?”他走过来,从她手中抽走书,随意翻了翻,“都湿成这样了。扔了吧,改天我给你买新的。”
“不用。”瑶瑶伸手拿回书,抱在怀里。动作有点急,像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凡也看了她一眼,没坚持。他脱掉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走向狭窄的浴室。“我先洗。今天累死了。”
水声响起。瑶瑶把书小心地放回行李箱,用毛衣仔细盖好。然后她开始整理床铺——从旧公寓带来的床单被套,熟悉的淡蓝色格纹,但在新房间陌生的灯光下,显得突兀,像从另一个时空移植过来的碎片。
Lucky醒了,跳下行李箱,在纸箱间嗅探。它停在一个尚未打开的纸箱旁,抬起后腿——
“别!”瑶瑶冲过去,但已经晚了。一小滩尿液渗进纸箱底部,纸板迅速变深变色。
她愣在那里。小狗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夹着尾巴躲到床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惶恐地望着她。
浴室水声停了。凡也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地上那滩痕迹和床下的小狗,脸色立刻沉下来。
“我就知道。”他把毛巾摔在床上,“才第一天!”
“它还不熟悉——”瑶瑶试图解释。
“不熟悉就能随地大小便?”凡也打断她,声音冷硬,“这就是为什么需要训练。严格、重复、不容妥协的训练。”
他走向厨房,回来时手里拿着那瓶消毒喷雾和一卷纸巾。他蹲下来,粗暴地擦拭地板,动作幅度很大,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Lucky在床下缩得更紧。
清理完,凡也站起来,把脏纸巾团成一团,精准地扔进角落的垃圾桶。
“今晚它睡客厅。”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客厅没暖气——”
“死不了。”凡也拉开卧室门,指着外面,“让它长记性。”
瑶瑶看向床底。Lucky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着光,像两颗微小而脆弱的星星。她想起下午那张伪造的证明,上面写着“情感支持动物”。现在,这个被文件合法化的生命,却要被驱逐到冰冷的客厅,作为惩罚。
她没动。凡也也没动。他们隔着三米的距离对峙,空气像凝固的胶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