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逆行逻辑(第1页)
嗡——噪声在颅腔内沉淀为持续的低频震荡。林三酒真想抱着头,捂一会,但瘫软在祭坛中央,无法动弹。锁骨上那片幽蓝光斑,随着心跳微弱明灭。上方,从不可名状的阴影中垂下的丝状触须又下降了四寸,尖端离光斑只剩半掌距离。同源的幽蓝光芒相互牵引,发出近乎渴求的共鸣,吸力拉扯着光斑,在皮肤表面荡开细密的涟漪。尽管不知道“它”想干啥?但心头那股子无法言喻的恐惧,让林三酒明白,一旦接触,准没好事!“不能碰!”林三酒想骂点什么,张开嘴,喉咙里涌上的却是带着结晶渣的黑血。咳出来,血沫溅在胃石上,滋啦作响,腾起带着腥甜的白烟。触须又降了一寸。“不行,我必须得做点什么……”“但这又有什么用?”林三酒内心挣扎,却毫无头绪。灵熵视线边缘,那个无限循环的莫比乌斯环符号还在缓慢旋转。远处,大祭司处于“待机”状态,七张面孔一片空白,只有眼瞳深处,数据流如永不停息的黑潮无声冲刷。触须尖端对准了光斑,已经不足三指。就在这时,日常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巷子档口,油腻的早餐摊冒着烟,新炸油条的咸香,混着隔夜狗尿的骚气,在旧城棚户区黏稠地弥散。城管小刘那张被晒得脱皮的脸,电动车喇叭干巴巴地循环:“……根据《新沪市非机动车管理条例》第三十七条,未在规定区域停放,罚款二十元……”“娘的,这就是所谓的濒死体验!”“人死之前,会回望人生……是这样吗?”林三酒对这些记忆片段不怎么关注,但又无法撤销,想起来,“它”就来了!驱不散,停不下……记得,当时兜里只剩十五块,还得撑到月底发灵能贷回款的提成。蹲在马路牙子,盯着罚单上那串编号发呆,脑子里反复滚着那句话,滚到每个字都磨出了毛边。“二十元。”“未按规定停放。”“……罚款。”毫无意义的句子。但在那个清晨,在那条满是油污和狗屎的巷子里,那是唯一确定的东西。二十块的罚款,掏不出来确实让人恼火。触须又降了一指。林三酒张开了嘴。第一下没发出声音,只有气流带着血沫冲出喉咙,飞溅在祭坛胃石上,烧出几个小坑。他咽下口腔里混合的污物,消化液的酸腐、银雾的冰渣、神性碎片灼烧后的余烬,然后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气压,撬开了声带。“……非机动车……未按规定停放……”声音嘶哑,不成句式,但在死寂的祭坛上,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锥砸碎玻璃。触须停住了,悬在半空微微摆动,它被陌生频率惊扰,在确认威胁来源。“娘的,有用?”林三酒见这恐怖玩意儿停了,于是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背。每个字都像从血肉深处抠出来,带着神经被撕扯的痛感。胃石的冰冷和胸口神性胚胎的灼热在他体内对撞,冻得牙齿打颤,又烫得他眼前发黑。“罚我……二十块!”话音落下的瞬间,胸口那团胚胎残骸猛地痉挛,皮肤下的幽蓝符文疯狂闪烁,“呃——”林三酒嘴角一抽,差点晕死过去。勉强集中精神,继续背诵。“……电驴……违规载人……加罚十元。”胚胎残骸抽搐得更剧烈,符文明暗不定,线条开始扭曲,另一股力量正在从内部腐蚀这些神圣的刻印。“逾期未缴……滞纳金……按日千分之三……累计计算。”触须尖端的蓝光骤然黯淡,竟微微向后缩了半寸。他背得很慢,断断续续。记混了就把记得的片段翻来覆去地磨,反复去磨那条垂下的触须。喉咙不断涌上血腥和结晶的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现实世界的味道,罚单油墨的淡臭味,打印机碳粉的粉尘感,还有小刘手上那支廉价圆珠笔漏墨的化学味。“操!原来如此……”一个近乎滑稽的念头在脑海闪过,“这堆神神叨叨的符文,跟交管系统那套死板的罚款代码,不他妈的是一回事吗?”只不过一个包装成神谕,刻在祭坛上;另一个印在热敏纸上,贴在老子电驴的后座。都是不容置疑的“规矩”,必须服从的“秩序”。“——行啊!”“那咱就看看,是你们那套高贵的规矩硬,还是老子这二十块钱罚款加十块滞纳金的破烂规矩更缠人。”这个念头落定的瞬间,林三酒不再试图求生。理解运行原理后,他居然开始反向“污染”。背到第三条时,他的声音稳定下来,形成一条干涩、匀速、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流。一段切片就在这时强行塞进左眼的银雾,不是他主动“看”的,是被硬塞进来的:「加载模块:圣骸·服从协议ver31」,!「数据流接入……」「解析底层指令……」字符突然扭曲、错位。然后,新的一行字强行写入。字体粗糙生硬,是街道宣传栏里的劣质宋体:「非机动车未按规定停放」神性胚胎和“宣传栏”那行字,并排出现。然后,开始疯狂闪烁,试图重叠、覆盖、合并。但做不到。旧神符文的优雅曲线和印刷宋体的生硬棱角在数据流里激烈冲撞,就如同滚油和热水倒进同一个杯子,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异响。随着相互拉扯,神性胚胎残骸表面的暗金符文里,竟闪过“二十元”三个歪歪扭扭的宋体字,符文瞬间黯淡下去。「语法冲突检测」「未知变量:“二十元”无法映射至灵熵序列」「重试……重试失败……」胚胎残骸的抽搐变成了痉挛。林三酒能清晰感觉到,那些正在基因链上“刺绣”的能量触须开始变乱。原本精准如手术刀的针脚开始打结,穿到一半的符文线突然绷断,又在完全错误的位置重新起针,一台精密仪器被灌进了沙子。触须尖端的幽蓝光芒开始闪烁,频率混乱不堪。有效,林三酒加快了语速。于是,反向“污染”加剧……他把脑子里所有关于条例的碎片,记得的、记混的、只听过半句的,像倾倒垃圾一样全部倒出来。这已经不是背诵了,这是饱和式污染。“……夜间违规使用远光灯……罚款五十……”「syntaxerror:变量“远光灯”未定义」「建议:是否将‘远光灯’定义为‘低阶神圣辉光’?——拒绝。定义失败——」“超速百分之二十以下……记分……”「逻辑链断裂:无法将“记分”关联至——神圣奉献节点」“滞纳金按日千分之三,逾期超过三十日转入强制执行程序……”「编译器崩溃:检测到无法解析的递归循环——」最后一条错误提示,没显示完。胚胎残骸内部传来一声极其惨烈的哀鸣,高频能量震荡直接轰入神经。林三酒眼前一黑,耳中灌满金属刮擦玻璃的噪音,每一个脑细胞都在尖叫。但他嘴没停。背到滞纳金计算方式时,甚至在剧痛中下意识心算了一下:如果从被贴罚单那天算起,到现在该滚到多少钱了。一百二十七块六毛五。这个毫无意义的数字蹦出来的瞬间,胚胎残骸表面的暗金符文,啪地一声,熄灭了整整三分之一。那些正在基因链上刻印的能量触须同时僵住,随即开始反向抽动。这些“针脚”没有撤回,它们在原地打转、乱戳、互相缠绕,因为失去指令,彻底发了疯。悬在林三酒胸口上方的丝状触须,缩回一尺。然后,祭坛上空传来了那声怒吼。“闭——嘴——!”七重声音的叠加,但已经完全失去同步。痛苦老妪的嘶哑、暴怒中年的咆哮、苍白少年的尖叫,七个声部各唱各的调,最后拧成一股扭曲刺耳的噪音,震得祭坛岩壁簌簌掉渣,碎石如雨落下。大祭司醒了,一睁开眼就开始痉挛般抽搐。七条骨鞭在空中乱舞,空气发出爆鸣,抽在岩壁上砸出一个个深坑。七张面孔上的表情彻底失控,痛苦老妪的嘴角撕裂到耳根,却发出尖锐的狂笑;暴怒中年的眼眶淌出黑红色的血珠,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呜咽;苍白少年的嘴巴张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嘶吼声里混着孩童的啼哭。每一张脸都在表演错误的情绪,七张人脸面具被强行扣在了不属于它们的头骨上。然后,皮肤开始裂开,像是干涸千年的泥地,表面绽开无数细密的龟裂纹。从脖颈蔓延到脸颊,再到额头。暗金色的甲壳下有东西在蠕动,顶得皮肤鼓起一个个狰狞的包,一窝即将破土而出的活物。噗——!第一颗眼球挤破皮肤钻了出来,布满血丝的瞳孔疯狂转动,没有焦点。然后,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第一百颗。裂纹下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眼球矩阵。每一个都在转动,瞳孔里映着不同的符文碎片。这些眼球挤在一起,互相摩擦,发出湿腻的咕噜声,粘稠的透明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拉出细长的丝。七张人脸还贴在“鸡蛋壳”脑袋的表面,却已像劣质面膜一样松脱、歪斜,摇摇欲坠。下方,真正的“脸”暴露出来,一整片不断转动的、望不到尽头的眼球矩阵,每一颗瞳孔都倒映着祭坛幽蓝的光芒,又反射出林三酒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无数颗眼球,同时转向他。被那种密集视线聚焦、锁定的瞬间。林三酒感觉自己的「存在」被拆解、归档、打上标签。记忆被翻阅,情感被称重,连潜意识里“对岛国动作片的评价”这种最不堪的念头,都被拖出来曝晒。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被彻底看透,然后被判定为“无用”的绝望袭来。尽管承受了这一切,林三酒的嘴却没停。他背到了条例的补充说明部分。关于行政复议的流程。声音嘶哑得只剩气音,喉咙每振动一次都像刀割,但他还在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从正在愈合的伤口里抠出碎玻璃。眼球矩阵里,所有瞳孔同时收缩成针尖大小。“你在破坏——”七重混乱的声音从矩阵深处传来,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刻骨的恨意,“——命名仪式!”大祭司最后一个词出口的瞬间,林三酒做了两件事。第一,他把嘴里积攒的最后一点力气,连同喉咙里翻涌的一切,消化液的酸腐、银雾的冰渣、神性碎片的灼痛,还有他对这套狗屁规则全部的恶心,全部聚到舌尖。第二,他猛地仰起头,对准祭坛正中央那片被胃石碎屑覆盖的区域,用尽残存的生命力,狠狠地、畅快地,啐了出去。“去你妈的命名仪式。”这口混合了神性、兽性与凡人污血的浓痰,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而肮脏的弧线,精准地砸在了黑色胃石的正中央。嗤啦——!!!腐蚀声剧烈到近乎爆炸。胃石表面瞬间沸腾,腾起大团大团沉甸甸的紫色毒雾,可怕的污染造成的破坏效果,好到难以置信。污染源化作毒雾,翻滚着向上涌。雾中夹杂着无数细碎尖锐的哀嚎,被溶解的意识残响,被污染的神性悲鸣,还有凡人意志最后的、充满讥讽的笑声。神性被凡俗规则污染,交通条例油墨味的亵渎,两种绝不相容的秩序激烈对冲后,诞生的第三种东西。——“悖论毒雾”。它游离于神性与尘世之外,超脱于常理与物质之间。既是秩序崩裂时滋生的异质代码,也是法则对撞中溢出的荒诞残响,又是系统无法收容、逻辑无法解析的终极例外。一场逆向推演的终焉具现。一缕不该存在的存在,在因果尽头悄然凝结。悖论毒雾迅速扩散,吞没了祭坛中央。林三酒躺在紫雾深处,视线被粘稠的紫色遮蔽。雾在腐蚀他的皮肤,带来灼烧般的痛,这种痛楚反而让他确定一件事。“至少这一刻,我还活着,还在疼。”他咳了几声,咳出更多带着银色结晶的污血。然后,身体开始变化。脖子两侧传来刺痒,“他妈的,该不是要长鳃吧?”粗糙的裂口随着呼吸开合,感觉像挂了俩没用的破风箱。他舔了舔牙齿,门牙变尖了,犬齿正在刺破牙龈,带着新鲜血液的甜腥味。“也好,以后啃硬骨头倒方便了。”脊椎骨传来被重物碾压的咯咯声,肩胛骨的位置,皮肤下面有东西在顶,像是要长出什么,又像是要缩进什么——是翅膀?是骨刺?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场混乱的基因表达实验。——兽化!但不是之前“疯兽”那种完整的、有明确形态的黑豹变身。这次是失控的、混乱的、多种特征同时爆发的异变。鱼鳃、利齿、扭曲的脊椎、皮肤下不安分的隆起,他的身体在同时朝多个方向突变,被扔进几台不同模板的碎纸机,搅成一团无法归类、无法定义、无法被任何系统收纳的混沌。毒雾之外,眼球矩阵在疯狂转动。大祭司,或者说“星之眷属”修格斯的本体,悬浮在紫雾边缘。无数颗眼球死死盯着雾中那个逐渐扭曲、变异、变得越来越“错误”的人形轮廓,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超越暴怒的情绪,忌惮。仪式彻底中断了。命名流程卡死在语法错误上。圣骸转化的进程,被强行扭曲成了无法预测的混沌演化。而祭坛中央,那个本该成为“容器”的东西,正在变成一团连神都无法理解的、活着的错误。林三酒仰面瘫在毒雾中,透过翻涌的紫色,看向祭坛穹顶那片幽蓝的光芒。视野边缘,那个猩红的倒计时还在:00:02:36数字没动。它卡住了。就像他一样。林三酒咧开嘴,那嘴里布满尖牙,像某种深海鱼类的口器,想笑,但只发出了一声介于咳嗽与呜咽之间的、破碎的声响。体内的战争还在继续。消化液、神性碎片、银雾,三方在他的“酒缸”里继续撕咬、吞噬、试图同化彼此。体外的战争却暂时静止了。毒雾在扩散,眼球矩阵在注视,祭坛深处那不可名状的阴影仍在等待。但至少这一刻,他用凡人最琐碎、最不堪、最被神只鄙夷的规则,二十块钱的罚款,千分之三的滞纳金,行政复议的繁琐流程,干碎了这套高高在上的神圣仪式。他让这该死的系统,跟着他一起卡了壳。寂静笼罩了他。不,是寂静笼罩了这片被毒雾、眼球和混沌所共享的战场。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甜腐气味的寂静。林三酒闭上眼睛,任由身体在失控的边缘继续下沉。鱼鳃开合,吸入带着神性腐臭与凡俗油墨味的毒雾。尖齿刺破下唇,血滴进喉咙,混着消化液的酸、银雾的冰、神性碎片的烫,流回那口正在疯狂发酵的“酒缸”。等待下一次沸腾。而这一次,沸腾出来的,将不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力量。>是错误。>是悖论。>是逆行于所有逻辑之外的混沌本身。:()次神1:诡秘之主,新沪怪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