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赴宴(第1页)
君荼白把那块怀表锁进了公寓保险箱的最里层。
他靠在墙边,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锁进去的是一只随时会噬人的活物。
傍晚,雨又来了。
淅淅沥沥的,从天上慢条斯理地筛着细沙。
君荼白站在公寓窗前,看着无数细小的雨水在玻璃上轻轻爬动。
他想起旧货市场老头说的话:“母蛊在,子蛊就在。子蛊在,禁制就在。”
六点整,手机准时震动。陆予瞻发来定位和简短的一句:“到了给我消息,我出来接你。”
定位是城南一栋私人会所,名字很雅致,叫“听松阁”。君荼白查过,那里实行会员制,不对外开放,主要承接高端文化沙龙和私人收藏品鉴赏会。陆予瞻所在的“文华遗产基金会”今晚在那里举办季度晚宴,名义是答谢捐赠人,实则是个小型藏品交流现场。
君荼白翻出来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
深灰色,三年前买的,有些紧了。系领带时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打了两次才成型。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知道自己应该紧张、害怕,应该对即将面对的“真相”感到惶恐。
但奇怪的是,此刻他心里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就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低头看着深渊,反而不再恐惧坠落。
七点,雨势稍大。君荼白撑伞出门,打车前往听松阁。
会所隐在一片老梧桐树后面,青瓦白墙,是仿民国建筑的风格。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盏昏黄的灯笼在雨幕里摇曳。君荼白报出陆予瞻的名字,穿旗袍的侍者微微颔首,领他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进内院。
内院别有洞天。回廊曲折,雨打芭蕉的声音清脆悦耳。几间厢房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里面的人声和瓷器轻碰的脆响。
“君荼白?”
陆予瞻的声音从回廊另一头传来。
君荼白转身,看见一个衣服架子沿着青石板路走来。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衣服架子上挂了一身靛青色的中式立领外套,料子看着像是真丝,在灯光下有细腻的光泽流动。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随意放着,伞尖还滴着水。
“雨突然大了,我还担心你找不到路。”陆予瞻走近,笑容温和自然,“走吧,晚宴刚开始,我先带你去见几位老先生。他们都是基金会的老朋友,对你的修复手艺很感兴趣。”
君荼白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昨天在旧货市场看到的一切,那些泛黄的照片、玻璃舱里的蛊虫、老头嘴里那些关于轮回和债务的话,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怎么了?”陆予瞻察觉到他的停顿,侧头看他,“脸色不太好,不舒服?”
“……没事。”君荼白移开视线,“走吧。”
陆予瞻没再追问,只是引着他往主厅走。经过一处敞开的窗时,君荼白无意间瞥见窗外雨中的庭院假山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打湿肩膀。
标枪站在一棵老松树的阴影里,目光隔着雨幕和窗格,准确地落在君荼白身上。
只是一瞥,对方就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庭院深处。
“看什么?”陆予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庭院里空无一人。
“……没什么。”君荼白收回目光,“走吧。”
主厅比想象中小,布置得却很雅致。二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大多年过半百,穿着考究,言谈间带着文化人特有的那种从容不迫。厅中央的长条桌上摆着茶点和冷餐,墙边有玻璃展柜,里面放着几件今晚要展示的藏品。
陆予瞻带着君荼白一一介绍。这位是某博物馆的前馆长,那位是著名的收藏家,还有几位是高校的历史系教授。每个人都对君荼白很客气,问的问题也都专业:用的什么纸、哪种墨、修复周期多长、有没有遇到过特别棘手的破损……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令人不安。
直到晚宴进行到一半,侍者推出一辆盖着红绒布的小推车。陆予瞻走到厅中央,轻轻敲了敲手中的茶杯,所有人安静下来。
“感谢各位今晚莅临。”他的声音在厅里回荡,清晰而沉稳,“按照惯例,基金会每个季度都会展示一件近期入藏或修复完成的珍品。今晚要给大家看的,是一本很特别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