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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和你萍水相逢十四(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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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秦妄再次站在杨慈萱面前,没有寒暄,没有迂回,直接掏出了那张崭新的寻人启事,展开,递到她眼前时——

杨慈萱正在灶台边生火,手里还拿着引火的干草。她的目光落在纸上,落在那个清晰无比的、年轻灿烂的笑脸上,落在“杨慈萱”那三个字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拿着干草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幅度之大,连带着她单薄瘦削的肩膀都在微微耸动。干草从她指间滑落,掉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先是闪过巨大的、近乎空白的震惊,随即涌上浓烈的恐惧、慌乱,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被猛然撕开伤疤的剧痛。她下意识地就想否认,声音干涩破碎:

“这不……这不是……”

“这是你。”秦妄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清晰地打断了她本能般的否认。她没有丝毫犹豫,目光紧紧锁住杨慈萱骤然失色的脸,比当事人自己更加肯定。

杨慈萱看着她那双漆黑沉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毫无动摇的确定。那堵用来麻木自己、隔绝外界的厚厚心墙,在这一刻,似乎被这直指真相的目光,凿开了一道裂缝。

她肩膀猛地垮塌下去,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整个人都佝偻了几分。那股常年笼罩着她的、死水般的麻木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混合着恐惧、绝望和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希冀的复杂情绪。

她抬起头,目光在秦妄和旁边同样紧张看着她的叶知秋之间来回逡巡,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们……想怎么样?”

“我们要你回家。”叶知秋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她看着杨慈萱,眼神里是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善意和鼓励。

秦妄看着杨慈萱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更加苍白的脸,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比叶知秋更加沉稳、却也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语气,清晰地重复了那个被遗忘太久的呼唤:

“杨慈萱,请回家。”

杨慈萱呆呆地看着她们,那双被七年苦难磨蚀得浑浊暗淡的眼睛里,先是凝滞,然后,毫无征兆地,滚下两行泪水。

没有嚎啕,没有啜泣,甚至连一丝哽咽的声音都没有。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顺着她苍白消瘦、布满细微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洗得发白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她在哭。无声地,安静地,却又哭得仿佛整个灵魂都在无声地碎裂、坍塌。那眼泪里承载的重量,远超过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

然后,她又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麻木的、转瞬即逝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眼底深处漾开的、带着苦涩泪光的笑容。嘴角艰难地向上弯起,却比哭更让人心头发紧。

她的悲伤是真的。

她的开心……似乎也是真的。

秦妄和叶知秋看着她脸上这矛盾到极致的神情,一时都愣住了,不明白这泪与笑交织的背后,究竟是怎样一片惊涛骇浪。

“回不去了……”杨慈萱终于开口,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粗糙,干涩,每个字都透着彻骨的疲惫和绝望,“我没有家了。”

秦妄皱紧了眉头。

叶知秋则更为直接,急切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你的家人还在找你啊!你看这寻人启事是新的!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

“回去了……有什么用?”杨慈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濒临崩溃的尖利,“我的家人……他们能接受我吗?接受他们的女儿,被拐到这种地方,嫁给一个……一个根本谈不上认识的男人,被当作牲口一样使唤,被他的父母随意打骂羞辱,睡在牛棚,跟畜生抢食……你知道睡在牛粪堆旁边、被蚊虫叮咬、浑身都是臭味是什么感觉吗?!”

她猛地转向叶知秋,那双含泪的眼睛里迸射出强烈的、近乎怨恨的情绪,仿佛要将叶知秋身上那种干净、明亮、被保护得很好的天真彻底烧穿。

“你当然不知道!你娇生惯养,活在阳光下!我以前也是这样的!我以前也是这样的啊!可是……可是我变成了这样!我有什么办法?!我试过跑!跑了一次,被抓回来,打断了一条腿!第二次……第二次……”她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那背后的惨烈,已经无需言明。

秦妄见她对叶知秋失控地吼叫,眉头蹙得更紧,上前半步,挡在了叶知秋身前,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所以呢?”

杨慈萱被她问得一怔。

“所以,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因为自己遭遇了不幸,就放弃所有改变的可能,然后把所有的愤怒和不甘,发泄在真心想来帮你的人身上?”秦妄直视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你凭什么……要为了那些伤害你、毁掉你的人的错,赔上自己剩下的一生?”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杨慈萱的心上:

“你的人生,还很长。难道你真的要一辈子……睡在牛粪堆里,活在别人的践踏和咒骂中,悄无声息地死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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