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晨曦对谈(第1页)
走向雷玥房间的那段路并不长,但褚怀宁的脚步却在距离她房门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清晰可闻。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标识着她房间号码的门上。就这样直接去敲门吗?她会开门吗?以她这几日避之不及的态度,大概率不会。即使开了门,在门口,在这样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走廊里,又能谈什么?质问她为什么躲着自己?还是直接说出那句盘旋在心头几日的、带着某种他自己也尚未完全厘清的冲动的话?不,不妥。褚怀宁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股因连日寻找无果和看到她与霍泽宇简短交谈而生的烦闷与……刺痛。他需要更冷静,也需要给她,也给自己,一个相对不那么剑拔弩张的、可以平心静气说话的空间。他拿出手机,解锁,找到那个备注为“雷玥”的号码。他们的联系方式是这次旅行前,为了方便行程协调才加上的,除了公事公办的行程确认,从未有过私人交流。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然后,他编辑了一条信息,言简意赅:「雷小姐,方便的话,想和你谈一谈。关于那天早上的事。时间地点你定。」发送。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问候,直奔主题,符合他一贯的风格,也足够清晰明确地表达了他的意图——避无可避,必须面对。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走廊里轻微地“叮”了一声。褚怀宁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等待着。虽然知道她大概率不会立刻开门,甚至可能不会回复,但他还是等了几分钟。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没有新的消息提示。意料之中。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背影依旧挺直,步伐沉稳,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停顿和那条信息,只是他行程中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环节。雷玥的手机屏幕亮起,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她试图维持的、鸵鸟般的平静。她正蜷在房间角落的单人沙发里,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窗外是连绵的雪山和沉静的暮色,很美,但她的视线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落在一片虚无里。几天了,她一直试图用工作、用独处、用对所有人(尤其是对那个人)的刻意疏离,来消化那场猝不及防的意外,来重建自己崩塌了一角的心理防线。那条信息的到来,像一块石头,重重砸进了她好不容易才维持住一丝表面平静的心湖。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微微泛白。盯着屏幕上那行简洁到近乎冷漠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试图遗忘的记忆上。“关于那天早上的事。”她几乎能想象出他发出这条信息时的表情——平静,克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的意味。就像他处理任何一个棘手的商业案子。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和难堪。她不想谈。一点都不想。那件事就像一场荒唐的梦,醒了就该彻底忘记,最好连痕迹都不要留下。她这几日的躲避,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可是,这条信息,和他这几日看似平静、实则无处不在的、那种无声的、步步紧逼的存在感,都在告诉她:躲不掉的。褚怀宁不是霍泽宇,他不会因为她的回避就轻易放弃。这件事,必须有一个“了结”。鸵鸟行为,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疲惫和无力。她是雷玥,是习惯了掌控局面、解决难题的雷玥,而不是一个遇事只会把头埋进沙子的懦夫。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她按亮。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也消失了,贡巴雪峰变成了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剪影。终于,她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在回复框里敲下一行字,又删掉,再敲,再删。最终,她只回了一个简短的地点和时间:「明天早上七点,一楼观景咖啡厅。」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第二天,清晨。六点五十分,褚怀宁已经坐在了一楼观景咖啡厅一个靠窗的、相对僻静的角落。他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袅袅热气在清冷的晨光中缓缓上升。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着一件同色系的休闲外套,坐姿挺拔,目光平静地落在窗外。此刻,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天边是鱼肚白的颜色,逐渐过渡到浅金、橙红。巍峨的贡巴雪峰静静地矗立在远处,山顶的积雪在晨曦微光中呈现出一种清冷的、近乎透明的淡蓝色,庄严而圣洁。咖啡厅里人很少,只有零散的几个早起的住客,低声交谈着,背景是舒缓的轻音乐。七点整。雷玥准时出现在咖啡厅入口。她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搭配深色长裤和同色系的长款外套,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一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化了淡妆,但仔细看,眼睑下方仍有淡淡的青色,昭示着这几日并不安稳的睡眠。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的脚步在门口微微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咖啡厅,很快锁定了他所在的位置。然后,她走了过来,步伐平稳,背脊挺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严苛的、公事公办的冷静。她在褚怀宁对面的位置坐下,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将手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然后对走过来的侍者低声说了句:“美式,谢谢。”“好的,请稍等。”侍者礼貌地退开。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咖啡厅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窗外的光线在一点点变化,金色的阳光终于突破了云层,像一支巨大的画笔,精准地、一点点地,将贡巴雪峰最高的山巅染成了璀璨的金色。那是“日照金山”的壮丽开端,是无数人守候等待的绝美景象。但此刻相对而坐的两人,谁也没有心思欣赏。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照射进来,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光带的一边,是他深色的衣袖和骨节分明、放在桌面上的手;另一边,是她搁在膝盖上、微微交握的、手指有些用力到泛白的手。沉默在蔓延,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张力。褚怀宁的目光,从窗外那逐渐被阳光浸染的雪峰顶端收回,落在了对面的雷玥身上。她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晨曦的光勾勒出她侧脸的线条,挺翘的鼻梁,紧抿的唇线,还有那截在毛衣高领上方、白皙修长的脖颈。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一次闪现出那些破碎而滚烫的画面——那晚她迷离的、带着水汽的眼睛,泛红的脸颊,凌乱铺散在枕上的长发,紧咬的唇瓣,以及在他耳边压抑的、破碎的喘息……还有第二天早上,她强装镇定、眼神却泄露惊慌的模样,和她那句冰冷刺骨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及,床单上那抹刺目的、不容忽视的暗红印记。这些画面反复冲撞着他的思绪,与眼前这个冷静、疏离、仿佛浑身都竖起了无形尖刺的女人,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也让他胸腔里那股复杂的情绪——恼怒、不解、一丝莫名的烦躁,以及那日看到那抹红痕后升腾起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准确定义的、沉甸甸的东西——再次翻涌起来。他需要打破这该死的沉默,把事情说清楚。几乎是同时,雷玥也抬起了眼。她的目光终于对上了他的,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像结了冰的湖面,将所有真实的情绪都封冻在了下面。“褚总找我,”她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商务场合的疏离,“有什么事?”明知故问。但她必须这样问。仿佛不这样开场,不把这件事框定在一个“需要被解决的事务”范畴内,她就无法维持此刻的平静。褚怀宁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她那副仿佛真的只是在处理一桩无关紧要公事的姿态,心底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又窜了上来。但很快,那日床单上的景象再次闪过脑海,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大部分火焰,留下的是更加沉重、也更加不容回避的决心。他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清晰的灼烧感,也让他更清醒了几分。放下杯子,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开口时,声音平稳,语调甚至有些公式化,像是在陈述一个商业决策,又像是在下达一个不容反驳的命令:“那晚的事情,我需要表明我的态度。”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说出来的话,依旧带着他惯有的、斩钉截铁的简洁和某种上位者的决断:“我会对你负责。”他没有用“我想”,没有用“我们应该”,而是直接用了“我会”。这是一个陈述句,一个结论,一个他已经做出的决定,现在只是通知她。雷玥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交握的手指捏得更紧。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褚怀宁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近乎谈判的语调说道:“你不必有心理负担。这件事,错不完全在你,我也有责任。”“如果你不放心,或者需要任何形式的保障,”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她依旧平静的脸,补充道,“我们可以签署协议。内容可以由你来定,包括但不限于……这件事不会对任何人透露,不会影响你现有的生活和事业,以及……你需要我做出的任何其他承诺。”他自认为这番话说得足够清晰,也足够“体贴”。既表明了他的担当,也考虑了她的顾虑,给出了看似“公平”的解决方案——用商业协议的方式,来“解决”这场意外的、不合时宜的亲密关系可能带来的所有后续“麻烦”。这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高效,直接,用最清晰的方式界定权责,解决问题。,!然而,他话音刚落,就看到了雷玥脸上,那层完美的、冰冷的平静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不是感动,不是释然,甚至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荒谬,以及深深刺痛和冰冷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眼底飞快地掠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那裂痕被更厚的冰层覆盖,她的眼神,比刚才更加冷冽,甚至带上了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嘲弄。她微微偏了偏头,像是第一次如此仔细地、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男人。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落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褚总,”她用了这个极其正式的称呼,拉开了彼此之间最后一点可能的、属于私人的距离。“你现在是在跟我谈生意,”她的目光扫过他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扫过他一丝不苟的衣着,最后落回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唇边勾起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还是在安排我做事?”她的语气很平缓,甚至没有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薄而锋利的小刀,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划开了他刚才那番“负责宣言”下,那层看似合理、实则傲慢的、试图用商业逻辑来定义和“解决”私人情感与意外失控的外壳。褚怀宁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嘲弄和冰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有点闷,有点……陌生的不适。他试图理解她话里的意思,试图从商业谈判的角度去分析她这句话背后的诉求和不满。但他发现,他惯用的那套逻辑,在此刻,在这个女人面前,似乎第一次有些失灵。他抿紧了唇,没有立刻回答。咖啡厅里轻柔的音乐,窗外逐渐灿烂起来的“日照金山”盛景,都与他们之间这片无声的、冰冷的对峙区域格格不入。侍者恰在此时送来了雷玥的美式咖啡,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您的咖啡,请慢用。”“谢谢。”雷玥接过,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却没有喝。她只是用勺子,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搅动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目光重新垂落,看着杯中旋转的漩涡,不再看他。谈话,似乎就此陷入了僵局。几天后,我和古昭野在酒店后面的小花园里散步,意外地碰到了雷玥。她正从另一条小径走过来,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失魂落魄。平日里那个无论何时都神采奕奕、眼神锐利、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女强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迷茫的、被什么东西抽空了精气神般的疲惫和恍惚。“雷玥?”我试着叫了她一声。她像是没听见,依旧低着头往前走,直到快要撞上我,才猛地回过神,脚步一顿,抬起头。她的眼睛对上了我的,但眼神却没有焦距,空洞洞的,像是透过我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或者,什么都没看到。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即使化了妆,也掩不住那份憔悴。“抱歉。”她低声说,声音干涩,然后侧身,从我旁边绕了过去,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也没有看旁边的古昭野,就这么径直走远了,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也有些……孤寂。我愣住了,和古昭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担忧。“她这是……”我皱起眉,看向雷玥消失的方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古昭野沉默了一下,揽住我的肩膀,将我往怀里带了带,目光也追随着雷玥的背影,深邃的眼眸里若有所思。“是因为……褚怀宁吗?”我忍不住低声猜测。那天早上在走廊撞见雷玥仓皇逃离的情景,以及后来几日她明显的躲避和褚怀宁周身那种低气压,都让我无法不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古昭野收回目光,看向我,抬手轻轻抚了抚我的头发,他的掌心温暖干燥。“也许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他们……谈过了?”我问。那天早上褚怀宁发信息约谈,后来在咖啡厅,我和古昭野虽然没过去,但远远看到了他们相对而坐的身影。只是不知道谈了什么,结果如何。现在看来,结果恐怕……不太愉快。古昭野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他望着远处在阳光下闪耀的雪山峰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也有他们需要独自面对和消化的事情。”他顿了顿,低头看我,眼神温柔而包容,却也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旁人无法替代他们做出决定,也无法真正体会他们内心的纠结。有些路,有些结,只能他们自己去走,自己去解。”他握紧了我的手,温热的力量传递过来。“顺其自然吧,月桐。我们能做的,只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给予支持和空间。”,!我靠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他说得对。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雷玥和褚怀宁,都是极其有主见、也极其骄傲的人。他们之间那道因意外而骤然出现的、复杂难解的裂痕,最终会走向何方,只能由他们自己决定。只是看着雷玥刚才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发沉。那场“意外”,显然已经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远超预期的、深不见底的漩涡。而此刻,在咖啡厅那次不欢而散(或者说,根本未曾真正开始就陷入僵局)的谈话之后,在雷玥失魂落魄地离开之后,褚怀宁依旧独自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日照金山”已经达到了最辉煌的时刻,整个雪峰之巅金光璀璨,壮美绝伦,吸引了不少住客聚集在观景平台,发出阵阵惊叹。但褚怀宁没有去看。他面前的咖啡已经彻底凉了,苦涩的液体凝固在杯底。他保持着雷玥离开时的姿势,背脊挺直,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空了的、只剩下半杯冰冷美式咖啡的座位上,眉心微蹙,眼底是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晦暗。她最后那句话,和那个冰冷嘲弄的眼神,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谈生意……还是安排我做事……”他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第一次觉得,有些事情,或许……远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而他自以为周全的“负责”和“协议”,似乎……并不是她想要的。甚至,可能……恰恰是她最反感的。这个认知,让褚怀宁心里那口闷气,堵得更厉害了。:()爸爸放心吧!我和妈妈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