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凝固的悲伤(第1页)
病房里的时间仿佛被抽干了水分,凝滞成一块沉重而透明的琥珀。我躺在病床上,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眼睛空洞地望着苍白的天花板,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浸湿鬓角,润湿枕头,留下深色的、冰冷的痕迹。不说话……不想说,也说不出。任何声音,任何词语,在这样巨大的失去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是一种亵渎。我的世界缩小到了这间病房,缩小到了腹部那片、冰冷空虚的疼痛,和脑海里反复闪现的、那条最终归于平直的胎心监护线。不吃东西。明伯送来的、精心熬制的粥和汤,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但我闻不到,也尝不出。胃里像塞满了冰冷的石头,任何食物靠近嘴唇,都会引发一阵生理性的恶心和更深沉的心理抗拒。吃下去,似乎就意味着接受,意味着承认那个小生命真的离我而去,意味着……我要继续活在这个没有她(他)的世界里。我不要。古昭野几乎寸步不离。他不再试图劝我说话,也不再强迫我进食。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张椅子上,或者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他的背影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随时会崩断的弦。偶尔,他会走过来,用温热的毛巾,极其轻柔地擦拭我脸上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碰即碎的瓷器。他的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我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痛苦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毁灭性的暴怒。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赤红的血丝未退,此刻更多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的寒意。他对着手机低语时,声音压得极低,但我能捕捉到零星的字眼:“……挖地三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所有关联的,一个都不放过……”我知道,他在追查绑架我的人,那个毁了我们一切希望的恶魔。那股恨意,浓烈到几乎要焚烧他自己。有时,他看着我空洞的眼神和无声的泪水,那恨意会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痛苦,让他猛地转过头,一拳狠狠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指节瞬间血肉模糊。然后,他又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沉默地回到我床边,用那双受伤的手,继续笨拙地试图照顾我。霍泽宇、贺涵之、褚怀宁他们来过。没有了往日的嬉笑和喧嚣,每个人都面色沉重,眼底带着担忧和同情。他们带来鲜花和补品,轻声说着安慰的话。但我只是闭着眼,或者望着天花板,没有任何反应。他们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最终,他们只能无奈地拍拍古昭野的肩膀,低声嘱咐几句,然后叹息着离开。只有一个人,她的到来,像一道沉默却坚韧的光,稍微穿透了我周遭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是雷玥。她接到消息后,放下手头所有事情,第一时间赶了过来。没有过多的寒暄和安慰,她只是走进病房,对脸色阴沉、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古昭野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到我床边。她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短发利落,眼神锐利如初,但此刻,那双总是冷静审视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疼惜和一种……属于战士的、面对伤痛时特有的坚韧。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卫生间,拧了一把热毛巾,动作不算特别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擦拭我脸上干涸的泪渍和黏腻的汗水。接着,她端起明伯送来、已经凉透的粥,走到病房配备的小厨房,默默地重新加热。她端着温热的粥坐回床边,舀起一勺,递到我唇边。我偏过头,拒绝。雷玥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收回,也没有强迫。她只是看着我,声音平静而清晰,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风月桐,你可以悲伤,可以哭,甚至可以恨。但你不能不吃东西。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也是那个没能来到世上的孩子,用她(他)自己的方式,留给你的。”她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我麻木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我转过头,愣愣地看着她。雷玥迎上我的目光,眼神坚定:“活着,有时候比死去更需要勇气。你现在必须鼓起这份勇气。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不辜负那个小生命曾经存在过。”她把勺子又往前递了递。我看着那勺温润的白粥,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米香。腹部的空痛和心里的空洞依旧在叫嚣,但雷玥的话,像一根微弱的绳索,将我即将彻底沉没的意识,稍稍往上拉了一点点。我张开了嘴,机械地含住了那勺粥。吞咽的动作很艰难,喉咙像被什么堵着,每咽下一口,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雷玥极有耐心,一勺一勺,不催促,也不多言。古昭野站在不远处,目光紧紧追随着这一幕,紧绷的下颌线,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心痛,也有更深的、无言的痛楚。一碗粥,吃了将近半小时。吃完后,雷玥又用热毛巾帮我擦了擦嘴角和手。“睡一会儿。”她说,不是询问,而是带着一种让人安心服从的指令感。她帮我调整了一下枕头的高度,拉好被子,然后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像一尊守护的雕像,无声,却充满力量。我没有立刻睡着,但闭上了眼睛。眼泪依旧会从眼角渗出,但那种完全被黑暗吞噬、孤立无援的感觉,似乎因为身边多了这样一个坚实沉默的存在,而稍稍减轻了一点点。古昭野看着雷玥,又看了看似乎平静了些许的我,紧绷的肩膀终于垮塌下来一点。他走到病房外,似乎是去处理那些追查和报复的事宜,脚步声沉重而疲惫。接下来的两天,雷玥几乎接替了古昭野大部分的看护工作。她话不多,但行动利落有效。督促我按时吃药(除了消炎镇痛,还有抗抑郁和助眠的药物),帮我擦拭身体(避开了伤口),扶着我在病房里极其缓慢地走动(医生要求预防血栓)。她甚至带来了一些舒缓的纯音乐,在病房里低声播放。韩小雅和林薇也抽空赶来了。小雅姐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她紧紧抱了抱我,在我耳边低声说:“桐桐,难受就哭出来,我们都在。”林薇则红着眼圈,笨拙地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默默放在我床头。她们的关心是温暖的,但此刻的我,像一只缩回厚重壳里的蜗牛,无法给出太多回应。我只能用微弱的点头或摇头,表达最基本的意愿。身体的伤口在缓慢愈合。但心里的那个洞,那个名为“失去”的黑洞,依旧张着狰狞的大口,不断吞噬着所有的光和热……夜晚是最难熬的,闭上眼,就是那条刺目的直线,就是古昭野绝望的眼神,就是腹部那片冰冷的空虚。噩梦连连,常常在冷汗和泪水中惊醒。每当这时,守夜的无论是古昭野还是雷玥,都会立刻打开夜灯,用温热的手握住我冰冷颤抖的手,低声安抚,直到我再次疲惫地、不安地睡去。古昭野的追查有了进展。王特助偶尔会来低声汇报,我断断续续听到一些信息:绑架的主谋似乎是古昭野多年前在海外一次激烈商业并购中结下的死敌,对方家族企业因此破产,怀恨在心,蛰伏多年,伺机报复。人已经锁定,正在全力追捕。古昭野听到这些汇报时,眼神冷得像极地寒冰,只吐出几个字:“不惜代价。”我知道,那个毁了我们孩子的人,一旦落入古昭野手中,下场绝对会比死更惨。但即使将他千刀万剐,我的宝宝……也回不来了。这个认知,让所有的恨意,都蒙上了一层更深的、无力的悲凉。日子一天天过去,像在灰色的砂纸上缓慢磨蹭。我依旧沉默,依旧会望着窗外发呆,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眼底一片干涸的荒芜。但至少,在雷玥几乎强硬的照顾下,我开始勉强进食,按时吃药,身体状况没有进一步恶化。悲伤没有被治愈,它只是像一层厚重的水泥,将我整个人包裹、凝固。我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撬开一条缝,让阳光和空气透进来。我只知道,那个曾在我腹中鲜活跳动的小生命,那个我和古昭野满怀期待迎接的宝贝,已经永远地、寂静地,停留在了那个血色黄昏!而我,被困在了没有她的余生里,不知该如何前行……:()爸爸放心吧!我和妈妈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