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悬案2(第5页)
警用设备照亮半个夜空,管道是主角。它最外层早已锈迹斑斑断裂口不计其数,有些地方的保温棉露在外面,看上去黑乎乎的,像破棉袄。
目标管道架在厂区西墙上,中间切去一大截,像斩断的蛇。切下的那截管道,长约两米,把它纵向剖开,里面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尸体被取出来,放在一块塑料布上。它腐烂分解严重,除了少许胶化肌肉,大部分是骨架。死者是男性,骨架很小,体型应该不胖只是有一点很奇怪,管道内没有任何衣物,也没有衣物分解残渣。换句话说,不管这位无名氏进管道时是死是活,他当时都是**。
除了尸骨,管道里还有一样东西令人难以理解:一个报废的对讲机。
伊辉挪进人群,看了一眼尸骨,很快退回来。有了上回在小王庄坟地,目睹楼凤田恬尸块的经验,这次他没吐。
“怎么发现的?”
“狗!”张定一指着远处,“西墙根儿有个狗洞。”
张队长心情差,话没说全。尸体所在位置的暖气管,锈开了缝残存尸油漏出来,渗过保温棉滴到地上,被一群野狗闻到了,冲着管道瞎嚷嚷。
报案人姓侯,是化肥厂专线车的老司机。老侯每次把大客停好后,都蹲在破厂房门口抽根烟。那群绕着管道疯叫的野狗,他早几天就注意到了,只是一直没在意。今天傍晚下班后,他心情不好,被狗叫声扰得烦,抽完烟,就抡起棍子去撵狗,哪知狗群根本不怕他,只是退后了几米,仍仰着头冲管道狂叫。老侯扔了棍子,改用砖头攻击。狗群躲开砖头,并不走远,还是一个劲对着老侯的方向叫。老侯还没多想,低头继续找砖头,冷不丁一滴**落下来,结结实实砸进他的后领里。
最近没下雨,哪来的水滴?老侯摸了摸脖子,**粘在手上,黏黏的,像油,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他直起腰抬头观察,又一滴粘稠**落下来,砸到他脸上。他嗅了嗅鼻子,看向仍在狂叫的狗群,明白过来,狗不是冲着他叫,而是冲着上方的管道。**滴落处,正是管道表层铝合金接缝处,那儿裂开一个巴掌大的口子,黑乎乎的保温棉露在外面。老侯怀疑上面有东西,索性捡来一根钢条,捅进口子把保温棉勾出来。清理完保温棉,内层的暖气管就露出来了。随着老侯的动作,狗叫声更加欢畅起来。老侯踮着脚,用钢条敲了敲暖气管,发现上面有一条裂缝。此时,连续几滴粘稠**,通过裂缝落下来。暖气管道里不可能有油。想到狗群这几天的反常表现,老侯越来越纳闷。他从车上取来大扳手,然后找来砖块垒高,爬上去,用大扳手砸管道裂缝。没几下,裂缝处断开,从里面露出一截白生生的骨头……
又是狗。伊辉忘不了,在小王庄坟地发现田恬尸块的,也是狗。
他问张定一:“对讲机也是管道里找到的?”
张定一把嘴抿的跟老奶奶似的,他实在懒得回答。跟伊辉一样他刚发现对讲机时,也很纳闷。死者身边,为什么会有个对讲机呢?想来想去,似乎只有一个解释:那是凶手故意留下的。目的,无非是为了跟死者通话。当然,那时候死者还没死。死者生前身处幽闭空间,凶手要跟他通话,显然不可能给他留下手机。问题是,凶手既然要杀人,为什么还要跟他通话呢?
伊辉看向草丛里的切割工具:“取出尸体,除了切开管道,还有别的法子吗?”
张定一权当没听见。
“我是说,尸体既然在西墙管道中间位置,而管道是密封的,那尸体怎么进去的?”
“管道终端,设计上就是封闭的,现在保持原样,前端的进气口却开着。”
张定一叹了口气,领着伊辉和王可跨过警戒线,朝西北角走去。
西北角是锅炉房的位置。锅炉房里原先有制暖设备及配套管道。那些管道七绕八绕,到最后,总有一根伸出去,跟户外管道连接。现如今,锅炉房里空****,设备早拆了,户外管道跟锅炉设备的接口处,也就是进气口,露着个黑乎乎的洞。尸体就是从那个洞进入户外管道的。
进气口旁,靠墙根儿,摞着十几吨废弃的袋装尿素,全板结了摸上去像石头。尿素垛不规整,有高有低,高的到墙头,低的半人高。
这时候,有个刑警正站在一个半人高的尿素垛上,用电锯锯进气口前端。他选的那个位置正合适,连梯子都省了。在场的警察都怀疑,凶手也是站在那个尿素垛上,把人给塞进管道的。
十来分钟后,活干完了,进气口前端被锯下来一截,掉落到草丛里。
伊辉不明所以,上前细看,发现截下的管道内,居然塞着一只锈迹斑斑的大号水桶。
水桶是标准圆柱形,桶口朝外,塞在进气口管壁内,看起来像个特大号暖瓶盖。只不过,这个“暖瓶盖”跟进气口内壁契合很紧,怎么也拔不出来。
“进气口那儿塞水桶?把进气口封住了?”王可自言自语。
干活的刑警征得张队同意,再次操起电锯,像剖猪肚子一样,把那截管道纵向剖开,使水桶整个暴露出来。
这时人们才看清楚,“暖瓶盖”跟暖气管内壁早就绣蚀在一起。此外,桶身上竟绕着铁丝,密密麻麻,多少匝数不清。
人们立即明白,这个“暖瓶塞”的直径尺寸,比管道进气口内径小。它不但塞不住口,还会滑进管道里。在找不来更合适的替代品情况下,凶手只好在其周身缠上铁丝,变相扩大了桶身直径。也就是说,扩大后的水桶外径,一定比管道里的取暖管内径大。那样一来将它一点一点,硬敲进进气口取暖管内,才能确保封口的紧密性。毕竟,它里面封的不是开水,是尸体。
从现场看,这个案子透着诡异。
收队当夜,张定一组织了案情分析会。伊辉作为顾问,受邀旁听。王可是悬案科成员,没参会资格。
会议给出四个结论。
1。最初封闭管道进气口的铁桶和铁丝,都是旧的。确定这个结论的方法,是判定金属的氧化时间。作案时间虽未确定,但法医根据尸骨状态,给出了先期判断,尸体腐败过程,至少两年以上。至于那只铁桶,如果案发时它是崭新的,那么至少要七八年时间,它才能氧化成现在的状态。尸骨腐败过程两年以上,铁桶氧化过程七八年,两者相悖,所以作案时,桶一定是旧的。铁丝的检验结论,也是同样道理。这个结论能否成为破案线索,不知道,但是鉴定现场物证,是必做功课。至于铁桶和铁丝的来源,要么是化肥厂搬迁后的弃置垃圾被凶手随手利用,要么是凶手自己带去的。分析起来,前者可能性更大,因为旧厂区至今,仍留有不少旧铁丝。
2。X(死者代号)进管道时,仍然活着。这点很好解释:尸骨在西墙管道中间位置,距离管道入口(进气口)足有十五米。尸体是不会动的。如果他刚进管道时就死了,尸体应该在管道口才对。
既然人活着,那X怎么肯进管道呢?无非两种可能,要么面对凶器被逼迫,要么他当时是昏迷状态,醒来后发现自己在那么个幽闭空间。他一定做过挣扎,要么往前爬,寻找其它出口,要么往后退。可是,退路被那个铁桶牢牢封住了。他一定不甘心,用力踢铁桶的桶底,想把“暖瓶盖”踢走……那是个逐渐绝望的过程。
3案发时段大概率为冬天。X身上无明显外伤,被饿死之前就已经被冻死了。凶手脱光X的衣服,不单为毁灭线索、掩饰死者身份,还因为当时的天气。如果是夏天,人穿的少,脱不脱衣物,区别不大。
4对讲机的存在,显然是为了通话,或说逼供。幽闭空间只是形式,通话内容,才是X被害的真正原因。反过来说,如果X不身处那么个绝境,就一定不会轻易向凶手坦白。从这里推断,该案性质多半为仇杀。
所有的老刑警都认可一件事,相较于杀人,把一个人的生物痕迹彻底从地球上抹掉,要困难许多。正因如此,才会有诸多极度恶劣的作案手法。远的有南大碎尸案,把被害人碎成两千多块,近的有二沈案,碎尸后用浓硫酸溶解。凶手手法不同,目标一致,为的就是把被害人“藏”起来,抹掉犯罪线索,让尸体“闭嘴”。
眼下的案子也一样,凶手把人藏进管道里,幽闭致死,杀人不见血。如果不是管道破裂,被狗发现,很可能还会继续隐藏下去,不为人知。该犯罪方式罕见、性质恶劣且不说,案子本身,似乎还带有虐待性质。当下最要紧的工作,是确认尸源。张定一把工作方向,定在查找失踪人口上。
会后,伊辉向江志鹏汇报了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