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愿者上钩(第8页)
“毛毛居然是这么来的!”
“这件事我从未对外人说过,熟人都以为孩子是我领养的。”
“你很矛盾?”
武玫点头。
“我能理解。孩子不该生下来。他的作用就是把你养父送进监狱。做完那件事,他对你的意义就聊胜于无了,于是你带着他一起去跳湖。对吗?”
“跳湖?又是毛毛告诉你的?”
“别紧张。”
“你想多了。我那么做是因为受了刺激:我找到了亲生父母,可是他们畜生不如,不认人只认钱……”
“原来如此。那么你在乎毛毛吗?”
“跟你无关。”
“总之很矛盾。既疼他又恨他,对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跟你谈一笔交易。”
“交易?”
“让毛毛陪我一个暑假,我给你一笔钱。”
“什么?”
“敞开说吧:我喜欢孩子远胜过女人。”
“你……”
“别激动!毛毛是那个畜生的孩子,你对他爱不起来。我付的钱不足以改变你的生活,但至少能让你们过得舒服点。而且如果交易愉快,我还可以给你介绍更有钱的老板……”
“畜生!”武玫狠狠抽了对方几个嘴巴子,转身就跑。
“喂!”罗正男已经被这个女人打了两次。他捂着脸说,“别冲动!你考虑一下……”
武玫跑出别墅。她知道自己刚才的样子很狼狈。那就对了。无非是一场戏。她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像个疯子似的,一边抹眼泪一边笑。罗正男是鱼,她是钓鱼佬。她的饵还没挂好,鱼儿却自己上钩了。
罗正男刚才那番话——关于她的经历,关于毛毛怎么来的——正是她一直准备讲给他听的。可是没等她找到合适的契机,鱼儿居然已经知道了。啊!她总算明白了:罗正男帮她找心理医生根本不是出于什么好心,而是借助医生的嘴去打听她的心结。一个二十八岁的母亲带着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这件事本就相当怪异,罗正男从中嗅到了可以交易的机会。
你个畜生!你入套了!武玫在热浪中奔跑。
接下去怎么演?爽快地答应交易?那显然不符合一个母亲该有的表现。愤怒辞职,离开别墅?那更不可行。怎么办呢?她想来想去,最终决定以退为进,先等一天再看。
等待或者演戏都不难,难的是面对。
如果一切只是一场游戏,那么她将在游戏下一关面对一个可怕至极的怪物——她要亲手把自己的孩子交给那个变态,任其猥亵——她就是那个怪物。
天下有这样的母亲吗?一定有。计划之初她就做了思想准备,可事到临头,她还是难以面对。情感上,毛毛的确是一个矛盾的存在,但是无论什么矛盾都能转化成统一。她终究是毛毛的母亲。她知道一切都是假的:对孩子的厌恶是假的,打骂是假的,憎恨更是假的。在她内心最深处,那颗叫母爱的种子始终生机勃勃。九年来,她对孩子这样那样的不满,只不过是一场遵循惯性的表演——只不过因为他身上淌着武文斗的血,或者说只不过因为武文斗那个人,她才去做一些令孩子伤心的事。可他身上终究也淌着她的血,他终究不是武文斗。他会长成什么样的人,完全取决于她而不取决于他身上淌着什么人的血……
总有一天她会光明正大地承认,她爱自己的孩子。如果遵从理智和本能,她十分愿意放弃即将进行的一切,可是这世上总有一些事能让人背叛理智,背叛本能。在某些难以逾越的时刻,这世上只有一种情感大过爱。什么样的情感?恨。恨的力量,来源于人类最深层的自私。它盘踞在无边的黑暗里,渴望着阳光的滋润和填补。她恨罗正男。可是罗正男伤害过她吗?没有。罗正男伤害的是杨守庭。然而对她来说,那其实是一回事:罗正男就是武文斗,武文斗就是罗正男。他们都是变态,他们掌握着一模一样的魔法,能令被伤害者终生在噩梦里沉沦,永难逃离。她看到罗正男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就想吐。她必须做点什么,让他付出代价,必须替杨守庭,替那个可爱的人,那个可怜的人,那个傻傻的人,那个软弱的人,那个一无所有的人完成报复!
“毛毛,如果你杨叔叔被坏人欺负,你会怎么办?”
“我会替他报仇!”
她一想起那次对话就想哭。毛毛,我可怜的孩子!我无法告诉你真相,决不能让你背负报复的十字架……可我又不得不利用你去对付武文斗和罗正男!被妈妈利用,而且是两次,这是你的宿命吗?毛毛,如果有一天知道真相,你会恨我吗?当你长大,你会不会因为我所做的事成为另一个怪物?她泪如雨下,终究难以完成那场艰难的心灵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