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时间的缝隙下(第8页)
“什么?傍黑就来过?”黑大个抬手一个大嘴巴子扇过去,“你他娘不早汇报?”
老杨后退一步,躲开巴掌,转身溜了。
“不中用的狗东西!”黑大个指着老杨背影骂起来。
葛云辉说:“清场吧,张总。出大事了!”
“清!锅炉房,手术室,储藏室,猪……全清!”黑大个揪着葛云辉衣领,眼珠瞪得溜圆,“说了井水不犯河水,你偏要来合作!只一回,就把老子霍霍死了!”
葛云辉挣脱开,从地上捡起电脑包,一路小跑回到房间。
包里除了电脑,还有一份快照。装照片的纸袋上,印着照相馆的名字。
葛云辉打开电脑,一眼就看到了桌面上的定位软件,顿时明白过来,康康身上,一定有跟定位软件对应的物件。
危机!致命的危机!他站在墙前苦思对策,仿如面壁的老僧……
(四)
骆琪躺在那个封闭空间内,浑身发冷。除了冷,她似乎还能闻到一些怪味。也许是铁锈味,也许是腥味,也许是臭味。具体是什么说不清。
她知道,自己正躲在锅炉房的炉体内。
那间小房子,就立在东墙根往西不远处,顶上伸出一根高高的烟囱,直插夜空。
她很快不再惶恐,只剩下悲伤——她为钱出国卖卵,继而代孕莫名其妙成了母亲,有了自己的骨肉。尽管孩子身上有一半基因,属于那个叫方华的,尽管那个男人令她恶心、反胃,可她还是疼惜孩子。毕竟,孩子身上也有她的基因。她的愿望,已经够小了。她不能把孩子带在身边,只能尽力多些陪伴,希望他会被好心人领走,健健康康成长。现在,孩子被领走了说是要到加拿大去,哪知一切都是谎言!什么狗屁加拿大?孩子居然就那么躺在手术台上,凉了!她可怜自己,更可怜孩子。她躲在那儿,想哭不敢哭。这见鬼的人生啊!
身体上的痛苦,让她慢慢转回现实。
她早回过味来,知道救她的黑影,是那个看一眼,就令人浑身不安的看门人。她记的那人的声音,嗓子里像卡着沙子,难听得要命。
可是,那个人为什么这样做呢?
在解开疑惑前,她想到一个很明显的逻辑问题:傍晚时她在大门外,向看门人打听,问对方是否见过两个外国人,带着一个小男孩。用当下的视角看,她问对人了。即便当时,看门人不知道今晚会有一场手术,也一定知道养猪场的种种犯罪内幕。那么,当骆琪被他赶走后,他为何不把骆琪来打听小孩的事,报告给老板呢?
这儿似乎只有一个解释:看门人的确没见过那两个外国人,也不知道今晚的手术细节。在他眼中,骆琪是个不该在那儿出现的人,打听的事也很蹊跷。他能做的,只能是把她赶走。可是,他为什么又出手相救呢?
她把这个问题抛开,专心琢磨今天发生的事。
她觉得,她无意中触及到了一场庞大,且由来已久的罪恶黑幕。而这一切的起点,仅仅源于她想见孩子最后一面的执念,以及那么一块首次应用的儿童定位手表。
依据地下室的所见所闻,她能厘清几件事。
许久以来,葛云辉均在从事一种高明、隐秘的犯罪。他跟那位林总的对话虽然零星,但已经提及了事件核心——其犯罪行为,是依托领养孩子这一合法途径来完成的。非法代孕产生的弃婴,以及福利院面向社会公开收容孤儿,则是其犯罪产品线的源头活水。
骆琪早就发现,福利院的领养者当中,外国客户居多。当时她不以为意,现在才明白到底为什么。葛云辉的具体操作,说起来极为简单:联系国外的领养人,把福利院的残障儿童领走,从中赚取利润。
这儿有个问题,那些国外的所谓领养者,有没有可能是跨国人贩子呢?显然不是。对跨国人贩子来说,那么做的投入产出比,实在低得可怜。如此一来就能断定,所有国外领养人,都跟那位林总一样他们的孩子,都面临某种疾病,迫切需要更换某种器官。他们跨国用合法程序,领走福利院的孩子,为的,只能是一场手术。可是,他们是如何寻找、并确定福利院有适合他们的孩子呢?在每一场交易中间,应该有一个作为掮客的信息提供者才对。
骆琪记得,葛云辉提过山下家族,中间人什么的,难道那就是信息掮客?
也许真正的操作,不是客户大海捞针,寻找合适的孩子,而是相反——一个孩子患病,需要更换某种器官,可是想找到合适的供体其实并不容易。但是反过来,某人手里有孩子要出卖器官,那么只需把信息放出去,就会有无数需求方回应。大量的需求方,就像一个池子,里面总有一个,甚至多个是合适的。这个过程的实现,可谓轻而易举。
葛云辉说过,养猪场的朋友,他们的买卖路子,跟他不一样。那么,养猪场这里,又是什么路子?眼见到的,倒是有个手术室,葛云辉明显是借用了它。问题在于,养猪场里为什么要设置手术室呢?骆琪忽然想到,地下室里那些关闭着的房间。那个地下室,除了1号、2号,还有四扇门上锁。那里面有什么?
骆琪舒展了身体,用心去感受那个逼仄的封闭空间。她觉得自己像是躺在棺材里。
她摸了摸手机,渐渐静下心来。不管怎样,她知道,凭借录下来的音像,足够揭穿真相,把葛云辉等人绳之以法,为康康复仇。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安静地躺好,等待机会。她确信,看门人既然帮了她,那么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一定会确保她平安离开……
(五)
不知过了多久,骆琪听到铁盖打开的声音,心顿时提起来。
“出来。”被黑大个唤作老杨的看门人,站在锅炉外,头上多了一顶鸭舌帽。
骆琪拱起身,慢慢退出那个空间,跨到小屋外,迫不及待地深吸一口气,方知外面下起了雨。
这是年后的第一场雨,带着零星的雪花。
老杨来到小屋外,照例锁好门,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