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蝴蝶效应上1(第5页)
“加油!”金科摘下口罩,用力吸了口气,望着骆琪进去。
此后半个月,这两个人频频遇见。每一次打招呼,骆琪都展现出热情的态度。熟识后,她跟金科借书。金科没有本科时代的课本,就从别的渠道给她淘来。为了表示感谢,骆琪坚持邀请他到足浴部去说出钱请他捏一次脚。尽管他扭扭捏捏不情愿,可还是拗不过她。她对金科强调自己的逻辑,她要是卖茶叶蛋的,就只能请他吃茶蛋,她只有这点能力。她从不担心旁观者的眼光,也不避讳人与人之间应有的距离感。她的洒脱和真诚,让金科感受到久违的暖意。
多年来因为疾病,他给自己构筑了名叫孤独的城,并沉浸其中。那儿就是他的世界。他会一直待在那里,直到干掉那狗日的疾病,或被疾病干掉。自从真心话大冒险之后,他从未想过改变。然而,骆琪的出现就像一道光,照进他的世界。她每一次小小的问候,都真实地触碰着他,就像她给他捏脚的触感一样,使他觉得,原来一个人真诚的关怀和鼓励,能给一个病人带来莫大的希望。
渐渐地,他有了变化,会在一天结束时,盼望着第二天快点到来,那样就能见到骆琪。作为即将研三的老处男,因为这个变化,他会突然红起脸,然后很快意识到,那其实很自然。
又半个月后,金科第一次约了骆琪。那天打听到骆琪休班,他便做了调休。他拿着两张自助餐的优惠券,说话的样子,连半点男子气概也没有。
“其实这是导师给我的……”他挠挠头顶,说着蹩脚的借口“现在是暑假,我找不到别人一起吃,可是它们很快会过期……而且我吃东西很少,又不敢吃太咸,所以……”
“你请我去吃自助餐?”骆琪愉快地拍拍手,“太好了!我很久没有吃肉了!谢谢!”
金科思前想后半个月的计划,表达时满身是汗,结果因女方的爽快顺利解决。
在餐厅内,金科对骆琪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骆琪没说半点假话,她的确很久没吃肉了。对足浴部的正式员工,黑瞎子洗浴中心包吃包住。但是骆琪刚来月余,只算实习,吃住应是自理。面试时,她坦诚地告诉领导,说自己初来乍到,没钱,租不起住处,本地也没有认识的人。领导见她外形条件好,态度也真诚,便答应她的请求,给她免费安排住处,但餐费在实习期内自理。
对骆琪来说,解决了住宿问题,已是谢天谢地,吃饭相对容易解决,只要饿不死就行。那段时间,她每天只吃两顿,每顿只吃最简单的食物。
金科听她说完,心情颇为复杂,自责从未注意到她吃得那么差同时感慨她遭逢苦难,却又是那么积极向上,每天都会带给他真诚的鼓励。虽然那份真诚不用花一分钱,他却没有从骆琪之外的其他人身上得到过分毫,父母小妹除外。
紧接着,金科提出来一个很紧要的问题:“再有不到俩月,你肯定能转正的。问题是,到时候早就开学了,你要一直干下去吗?会严重影响学业的,你只是大一新生啊!”
骆琪的回答让他震惊:“收到通知书再说吧,我不是非上大学不可的。”
她语气平淡,陈述自己的遭遇。“我有个弟弟,今年十七岁,他是渐冻人……”
如果倾听者是个健康的人,对疾病相关的苦难十分陌生,那么对于她的陈述,或许难以感同身受……
(五)
洛城市是个县级市,在滨海市东边。骆东国是个小知识分子,在洛城市文联工作,他老婆费成芳是食品厂的会计。他俩生有一儿一女,女儿叫骆琪,儿子叫骆行,比女儿小一岁。这是个温馨的四口之家,父母感情和睦、工作稳定,孩子成绩优秀、活泼可爱。然而不幸是最神秘的杀手,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从来不挑户口本。
骆行十岁那年,性情出现了明显变化,原本好动的孩子,突然变得安静起来。他不再疯狂地追逐足球,对一切运动项目失去兴趣。他时常感到疲劳,嗜睡,扁桃体天天肿胀,声称浑身没劲儿。变化如此明显,很快引起父母注意。他们带他去县医院检查,最后在滨海确诊,骆行患上了肌萎缩侧索硬化症,生命就像被冰冻,俗称渐冻症。这个家庭的天,瞬间塌了。
“那个大科学家霍金,就是这个病。”
考虑到家属对病情的陌生,主治医生简单描述了病情可能的发展:从嗜睡、肌无力这些浅层表现,渐变为吞咽、讲话困难,及至全身肌肉萎缩,最典型的是四肢萎缩,最后发展为呼吸衰竭。医生描述的过程令人绝望,却从未提及那个清晰的结果:这病治不好。那不怪医生,他们从不吝于给家属希望。同样的,面对疾病,病人家属也不会轻言绝望,哪怕那份勇气,在疾病未来临的岁月里,很少冒出头来。
骆东国是个爱较真的人。在治疗初期,相比于治疗方案,他似乎更关心病因。他平日里计较因果,坚信只要找到最初的病因,那么再厉害的病也能治好。事实上,渐冻症病因不明。医生没办法,只能把相关原因都讲出来。用归纳法分析,部分环境因素,比如重金属中毒,可能造成运动神经元损害。具体到行业,比如基建、高污染行业的工人,患渐冻症的风险就远高于常人。此外,病因可能跟遗传及基因突变、或缺陷有关。
“也就是说,我儿子基因有问题?有缺陷?”
骆东国不接受这个结论。他平日里计较的因果都很具象,比如孩子看多了鲁迅文章容易变成愤青,那就把鲁迅的文章藏起来,让孩子读《小英雄雨来》。可是病因涉及到基因,看不见摸不着,几乎已超越人力范畴,这可怎么办?
所有求医之路都充满艰辛。骆东国两口子带着孩子,从家乡出发,几年下来,历经滨海、上海、北京各大医院,期间花完了积蓄又借钱,及至卖掉房产,共花费300多万,也未能延缓孩子病情,最后又回到家乡,在洛城本地中医院长期住下,勉力支撑,给孩子做维持性的中医理疗。那时候,骆行母亲费成芳早已辞了工作,全家指靠骆东国那份可怜的事业编工资。
房子早就没了,家还在。他们在中医院附近租了个套间,然而这个家庭早就没了灵魂。家庭的灵魂不是丰衣足食,是希望。费成芳天天以泪洗面。她失去了一切,眼前只剩下儿子日渐萎缩的身体,以及厚厚的欠条。
那几年下来,骆琪的内心世界也发生了巨大改变,从最初的委屈、抱怨,变成坦然接受不幸。她对家人心存感激,至少她的学业并未中断,那是爷爷奶奶坚持的结果。弟弟在外地就医期间,每逢假期,她也去医院陪床,那让她过早见识到人间冷暖,看清一个铁的事实:这世上的祝福聊胜于无,幸福从来不是口口声声说的那样简单一场大病能把任何普通家庭拖进深渊。
“你弟,他现在怎么样了?”
金科没有打断骆琪的讲述,直到她主动停下,才轻轻问出一句。
“一半时间躺着,一半时间被我妈推着晒太阳。”骆琪的语气很平淡,“像只机器猫,早上你把他摆成什么样,晚上就什么样。过了这个夏天,他就十七岁了,身体缩成一团,跟他十岁时的样子,没多大分别。”
“哎!”除了叹气,金科什么也说不出来。
骆琪却很健谈:“你说这些年下来,他体内器官应该一直在生长发育吧?可是外部机体为什么会萎缩、褪化呢?里外不但不同步,而且反着来,为什么呢?我就是不理解,就是不理解啊!世上为什么会有这种病!”
金科无法回答。现在,他十分理解此前骆琪为什么说,她不是非上大学不可。
“我的人生,在自己手里攥着呢!”骆琪吃一口食物,“五年医学院下来,要花很多钱吧?如果我能自己解决,我爸不会阻止我读书的……哎!”
“别灰心,学校有奖学金,还有很多名目的助学金。”金科鼓励她,“将来毕业做个医生,你和你家人才有出路!”
“医生……”骆琪念叨着,眼里闪出光来。
饭后,金科送骆琪回宿舍。骆琪轻快地走在路灯下,哼着歌,像一只欢快的夜莺。
金科望着她的背影,心情很复杂。原本,他以为她只是个勤工俭学,不谙世事的热心女孩。现在,她把她的故事讲出来,他才知道她面对的不幸,尝过的苦涩,并不少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