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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希望(第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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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了一本书。”余多说,“打火机没拿进屋,花了点时间才找到另一个。要是我早点找着就好了。”

“所以你不回家的时候,都躲在这儿?”她姐又问。

余多不吭声,在黑暗中摸索了半天,才摸出一个纸包,里面是她姐给过她的零零碎碎的大钱小钱。

“你给我的,我都攒着呢。你猜有多少?”

“我不猜。”

“姐,我很快满十八岁了。你答应过我的,我十八岁,咱俩就一起走,走得远远的,去找妈妈。你不是说过吗?只要往前走,就有希望。我们走吧,离开这里,去跟妈妈一起生活,再也不要回来,好不好?”黑暗里,余多的眼睛亮起来,闪着光。她姐什么都没说,眼里也闪着光,她却看不清楚。

“还疼吗?”

除了她姐,许珍贵是第二个这样问她的,但应该也不会再有别人这样问她了。

余多摇摇头。

“严老师就是那样的,你知道的。”许珍贵说,“不是贺尧的本意吧。”虽然这样说,但她也知道自己早就不了解贺尧了,在她印象里,贺尧好像已经成为永远坐在教室窗边低着头,看不清面目的一个轻飘飘的影子。

余多摇摇头,表示并不在意:“也不一定。我老说他胆小,他就记仇,总想挑衅我。”

后来在学校走廊里再见到游魂似的贺尧时,许珍贵脑子一热,就在擦肩而过的时候语气有些严肃地说了句:“你不应该害得余多挨打的。”

“她怎么挨打了?”贺尧果然停下了脚步,眼神聚了焦,看着许珍贵。

“严老师去骂她了,她被她爸打了。”许珍贵说,“她说是因为她留在你那儿那些破烂。”

“她都退学了,你怎么能见到她?”贺尧表现出疑惑和些许的好奇,“她在哪儿呢?”

“干什么?”许珍贵警惕地问。虽然余多没有提过,但她下意识便觉得自己要帮余多保守这个秘密。

许珍贵怀疑地盯着他。

“真的。”贺尧说,“我答应过她,有东西带给她,但她不来学校了,我也联系不上。我妈又去说那些不好的话,害她挨打。我也想替我妈道歉。”

其实他的心里不太能够区分怎样是“好”或“不好”的话,都是听班里的同学私下说的。即使别人说余多是“扫黄打非姐妹花”,他也并不理解为什么那便是不好的话。如果他能区分,那么从小到大他妈说什么话都是为他好,那些就是好的话吗?如果是,那为什么他会越来越痛苦?

他不知道。他只是不再想说他妈认为是好话的话了。

离高考还有一百天的时候,学校举行了誓师大会,贺尧自然众望所归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看他心不在焉,严老师替他写好了稿子,誊好,让他一字一句照着念。开会的时候,她站在台下,眼睛紧紧盯着贺尧,生怕他出岔子。学校很关注他,盼着他能给学校争光,要是能比一中那些冲击清北的尖子生考得好,那就更扬眉吐气了,每天都在叮嘱她,告诉她一切条件都可着孩子来,学校全力支持,培养出一个状元,够她骄傲一辈子。她也知道,若是放在以前,这优秀的儿子她是一百个放心,但是现在,她根本就摸不清楚他的脑袋里每一天究竟在想什么。

贺尧看起来挺平静的,上台前他还在问她,三模成绩出来了没有。这是高考前最后一次重要模拟考试,学校很重视,不过对于每次都断层第一的贺尧,严老师在意的只是扣了多少分而已。

迎着台下师生的热烈掌声,贺尧从裤兜里掏出稿子,走上台去。

严老师在原地站着,教务主任过来,递给她几张单子,正是刚出来的三模成绩单。她低头扫了一眼,觉得全身的血都凝住了。

成绩单是电脑自动按总分排的,第一不是贺尧,前十也没有,前百都没有。主任看她惊恐的表情,说了一句“别找了,在这儿呢”,然后抽出另一张单子,在上面找了片刻,点了点贺尧的名字。

每一科都不及格,每一科。他是故意的,严老师闭着眼睛都能想到,他要么扔了后一半卷子没交,要么故意没写。

这时贺尧已经在准备发言了,他展开手里的纸,那是一张私人诊所治疗男科疾病的街边广告。他妈收走那堆破烂那天,他顺手团了一张纸,像是从电线杆上撕下来的广告,也没看,揣在了兜里。上台前,他把他妈誊好的讲稿扔进了垃圾桶。反正只要能让他妈出乎意料暴跳如雷,说些她认为是不好的话,他就觉得自己像是一摊濒死的蛆虫,又蠕动了一下,又能苟延残喘上几天。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刚念了两句,台下学生就炸了锅,爆笑的爆笑,惊呆的惊呆,还有起哄吹口哨的,脸红瞪眼谩骂的,一时间乱成一团。

贺尧倒仍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仿佛刚才在全校师生面前用麦克风朗诵男科广告的不是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严老师咬得牙根咔咔响,哆嗦着问他。

他看着他妈。

“我想干什么你早就知道。”他轻飘飘地说,“那天在办公室里,余多说过了,你不记得吗?”

严老师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没有憋出一个字来,良久,她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呼吸,把所有的痛苦和愤怒都压回胸腔,最后终于恢复到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

“可以。”她咬着牙关,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口,“你气我可以,怎么都可以。只要你给我考一个状元回来,把我气死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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