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白日梦(第5页)
“贺尧最近没有来上学吗?”余多问。
“啊?我不知道,现在又不跟他一个班了。”许珍贵奇道,“为什么问我?”
“你不是跟他很小就认识吗?家里也认识。”余多说,“他说过。”
许珍贵倒是没有想到贺尧竟也会跟余多说他小时候的事情,在她眼里他似乎就没有什么在意的人或事,就像活在真空里一样,不重要的人会被他在大脑里剔除,以免影响重要的事情。小时候他就是那样,就算每年一起过生日,但下一年再见到的时候,他还是站在他妈身后,也不打招呼,眼神像在看陌生人。
但他们不是陌生人,因为他的爸爸,她的家庭如今几乎一无所有。她爸瘦了一大圈,以前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会好脾气地跟女儿开玩笑,但现在许珍贵已经很少看到他笑了。本来没在工作的她妈也重新找了工作,周末回家的夜晚,她常常等到作业都写完了爸妈还没回来。他们总是一遍遍告诉她,没关系,专心学习,其他什么都不要管,他们的生活还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可她知道什么都变了。她不是小孩了,她什么都明白,却也什么都做不了。
余多离开学校之后,许珍贵有一次在操场看台后面看到了贺尧。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也没干什么,也没有表情,就那样坐着。虽然他在教室里安静做题时也没有表情,但还是不太一样,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看到许珍贵走过,他抬了抬眼,稍微坐直了些。这让她觉得有点意外。在她一直以来的印象里,他对无关的人通常都没有任何表情动作,就好像看不见一样。但现在,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点难得的情绪反应。
许珍贵停下脚步,站定看着他。
她很想骂他一顿:“你爸骗了我们家的钱,我恨你们家一辈子。你爸吃喝嫖赌欠债不还,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有什么可高傲的?就算你考了状元,也是诈骗犯的儿子,永远都抬不起头。”
但这样有什么用?跟学校里那些因为余多的姐姐而骂她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找到他了吗?”贺尧看着她,突然问道。
她知道贺尧指的是他爸爸。他说他知道他爸在哪儿,但许爸爸去找了,也并没有找到他。习惯了躲债的人,根本不可能常住在同一个地方。
看到许珍贵没有表情,他就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可能他死在外面了。”他面无表情地说,“最好是这样。”
“……”他的话让许珍贵打了个哆嗦,又吓得没敢说话。
“对不起。”他又说,“我不是有意这么说的。我知道,他如果死了,就更没人还你们的钱。我只是太希望他死在外面了。”
贺尧的话让她觉得他更加陌生,也让她突然有点相信,可能这样的贺尧,和看起来完全不是一类人的余多,反而有话可说。不过现在,唯一能跟他说话的余多也走了。许珍贵心里这样想着,突然觉得贺尧也有点可怜。
“我后来见过她。”她突然跟贺尧说,“她退学之后,我见过她两次。”
贺尧倒是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余多。他想了想,说:“那你还能见到她吗?”
“……应该能吧。”许珍贵说。
“那,你如果再见到她,帮我给她带句话,行吗?”贺尧问,“就说她让我带给她的东西,我没有了。”
许珍贵点点头,也没问来龙去脉,就记住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你可真好心,还帮他传话。你不恨他吗?”许珍贵和余多两个人从学校出来的路上,余多问,“他爸骗了你们家所有的钱。你不恨他吗?”
“……我不知道。”许珍贵有点茫然地思考了片刻,摇摇头,良久,才又说道,“恨他会让我好过一点吗?好像也不能。小时候爸妈跟我说,人是首先要让自己好过的,自己好了,才能去对别人好。如果恨别人一辈子的话,自己也会气一辈子,气都气死了,什么都没了。还有什么能比好好活着重要?”
“所以才不能浪费生命去恨。”许珍贵说。
余多听着她的话,哦了一声:“恨自己也不行吗?”
许珍贵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当然了,恨自己也不行。恨自己更要气一辈子,那多不值当。”
那天两个人一起回了废弃的秘密基地,在黑夜里坐了很久。许珍贵絮絮地讲了很多她家里的事情。余多无法共情,她不会,也并没有试图讲一些话去劝慰她。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好像我必须长大了,”许珍贵说,“可是,长大了还是什么都做不了。不像你,至少还可以等十八岁长大以后去找妈妈。”
许珍贵走了之后,余多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摸出好不容易攒下来的、贺尧给她的药,数了数。不知道贺尧是为什么不能再给她药了,可能是被他妈发现了,或者他打算自己用。就这么一点,攥在手心里薄薄的一把,估计也做不到一梦不醒。
她纠结了很久很久,才把药重新藏好,心里想着许珍贵说的话:“恨自己也不行。”
要怎样才能做到不恨别人,也不恨自己呢?这是她花了以后那么多年也没能想通的问题。许珍贵的话,和姐姐告诉她的话很像。她们都觉得,只要好好活着,仿佛就很好似的。
有个晚上,宿舍熄灯后许珍贵刚躺下,宿管老师就来敲她们宿舍的门:“许珍贵在不在?你家里出事了。”
那阵子她爸去外地找贺尧他爸要钱,回家的那天是凌晨,他在上楼的时候突然心口疼痛,蜷倒在地。幸好她妈记着他回来的时间,出门迎他,及时发现,把他送去了医院,人算是救了回来。
爸爸住院的那段时间,许珍贵和她妈轮番陪在医院。“妈,你说,爸不是告诉我们不能恨自己吗?”她有时跟她妈说,“他为什么还要把自己气成这样?钱没了就没了,我们没有家也一样能过,大不了我不念大学了,是吧?”
她妈也只是抹眼泪,无法回答。
许珍贵赌气一样地说:“都怪你们。你们从小就给我讲大道理安慰我,现在我才明白,什么破道理,都是口头瞎说的。救不了别人,也救不了自己。”
她几乎每个晚自习都请了假,落下了很多次作业,因为爸爸的抢救而缺席了一次重要的模考,等她回到学校,桌上空白的卷子已经堆成了山。
分班后的班主任没有严老师那么让人畏惧,知道她家里的情况,提前跟各科老师打了招呼。但下滑的成绩是她自己的,老师终究不会为她的未来负责。等她再回到宿舍里,看到郑家悦仍然每晚如一日地在水房用功或是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继续学,看到一向吊儿郎当的祝安安都开始抓耳挠腮地做题,她在**也躺不下去了。熬夜复习倒有一点好处,回到**沾枕头就着,再也不用盯着黑暗辗转反侧,也不用满脑子都是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儿和妈妈疲惫的眼泪,一夜无梦,早上被起床铃叫醒的时候,脑子里还是睡觉前做的最后一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