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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白日梦(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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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前程一愣,顺口辩解:“没有,就是低价转让的啊,你不都转我五百了吗?”

许珍贵把垃圾丢掉,拍拍手,看了他一眼:“我查了一下,人家根本就没倒闭。花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是,”郑前程连忙说,“……好吧。是没倒闭。但是真的,那架子他们不用了,才卖掉的。”

“多少?”

“……两千。”

许珍贵转身一边上楼,一边低头在手机上转账:“你姐说你缺根弦,你还真缺根弦,上我这儿扶贫来了?不需要你扶贫……”

郑家悦坐在原地,看到郑前程没拿手机,还停留在添加朋友的页面,发现他扫了白小婧之后根本就没加她,直接退出去了。想到刚才他说“还是我扫你”,郑家悦忍不住在心里暗笑。这个她一直以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弟弟,其实还挺有主意的。

她想起十六七岁时女孩们在学校里天马行空地讨论喜欢的人和事的时候,那时以为长大了就什么白日梦都实现了,至少可以在“喜欢”上彻底自由了。没想到过了十多年,连婚都结了要离了,她依旧困在并不知道什么是“喜欢”的囚笼里,连白日梦都不敢做了。

晚上睡前,许珍贵望着天花板,叨咕着:“你说余多出来之后能做什么呢?我都给她地址了,她怎么不来找我们呢?她住哪儿呢?她姐姐知不知道她出来啊?……”

郑家悦跟她并排躺着,忍不住笑了笑。“你还跟小时候一样,一点都没变,”她说,“就爱瞎操心。”

许珍贵就嘻嘻笑:“我就这样。”

“其实那天从你家出来,我听见你妈说的话了。”郑家悦说,“她说你多管闲事。其实我也这么想,你没必要这样的,对你来说,我,还有余多,都是只会给你带来麻烦的朋友。”

许珍贵笑了笑:“麻烦不会因为朋友就变得不麻烦,但朋友也不会因为麻烦就变得不朋友。麻烦是永恒的,朋友也是永恒的。”她盯着手机,和余多的页面停留在加完好友之后她发的一个表情包,余多没有回复。

她打了一串字,但又删了。

“如果她想见面,她会来的。”郑家悦说,“如果她不想,那也就算了。从小她就让人看不透,那时直到她被开除,我都不明白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在大人眼里,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在同学眼里,她是“扫黄打非姐妹花”。在祝安安眼里,她是“情敌”。在严老师眼里,她是祸害。

在贺尧眼里,她却是无所不能的人。

听起来可笑,一个要当未来状元的学霸,会觉得一个一无是处的差生无所不能。余多很清楚贺尧为什么会被她吸引,他妈越是高压威迫,他越想找到最能让他妈暴跳如雷的一条路,但他又没有胆量沿着这条路走到黑。他会被她吸引,是因为她看起来什么都不怕,连他最怕的他妈,她都不怕。

“我妈听说一中有学生在吃聪明药。”

在余多被开除之后,她偶尔会在下晚自习的时候去校门口等他。两个人偷偷摸摸地找个地方接头,像在完成什么秘密任务似的。

“哦。”余多随口一应,并不关心。

“据说那个药吃了会让人变聪明。”贺尧自顾自地说,“不过聪明什么的,我不需要。但是他们说,那个药有副作用,吃了会在白日里做梦。”

余多没说话,盯着贺尧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她打开来,里面是几粒药。

“那你还不如听你妈的话吃这个。”余多说,“这个助眠,晚上做梦不好吗?白天做什么梦?”

“晚上做的是噩梦。”贺尧说,“他们说,白日里做梦会开心。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3

据说只有很少一部分人会保留婴幼儿时期的记忆,大多数人不会。她一直觉得自己记事很早,最早的记忆里,她喜欢在地上到处爬,桌子高得手撑起来都够不到,椅子底下虽然有个杆儿,但可以轻易钻进去不会碰到头。她跟姐姐说她记得两岁前的事情,姐姐根本不相信,告诉她没有人会记得两岁前的事情,但她就是记得。

她花了后来十几年的时间拼命反复检索两岁以前的记忆,却没有办法找到妈妈的存在。她总不断在追问姐姐,妈妈到底是在她多大的时候走的,哪一天走的,那天是晴天还是下雨,妈妈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走之前有没有对她们说话,说了什么话?但姐姐说她也不记得了。“怎么会呢?我那时候小,但是你都已经很大了,都十多岁了,你怎么会不记得呢?那可是妈妈啊!”她急得哭。

但姐姐还是说不记得。

她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只能记得在很多个黑沉沉的夜里,姐姐小声地拍着她哄她睡觉。每当姐姐挨了爸爸的打,不想让她看到可怕的样子,就用被子把她的头蒙起来,隔着被子拍她入睡,所以那些入睡前的时刻,在她印象里都是漆黑一片的。姐姐的声音沉闷而沙哑,隔着被子传过来,留在了后来的每一个梦里。

“你为什么不走?”很小的时候她问姐姐。姐姐说,因为她太小了,带着她,两个人不知道要去哪儿。

“只要你读书到十八岁,将来能过上好的生活,我就不后悔跟着他来城里。留在老家,你就会跟我一样,字都不会写几个。我这辈子已经完蛋了,你不可以完蛋。”姐姐说,“我不管你怎么捣乱,你必须给我拿到高中毕业证。”

被学校开除后好几天,她没敢回家。帮许珍贵撬锁那天,许珍贵临走的时候跟她说,如果她实在不知道去哪儿,可以在这里躲几天。许珍贵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废弃了的家,会成为别人的临时栖身之所。

要是可以一走了之多好啊!

但姐姐是为了她才留在这个家里的,她不能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跑掉,她还要快点长到十八岁,离开这个家,跟姐姐一起去找妈妈。

贺尧告诉她,睡觉的药如果攒很多粒在一起吃,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拿两粒给她看。“你不是笑话我不敢吗?你敢不敢?”他问。说实话,她很心动。如果自己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姐姐就再也不用为了她的学费和生活费去跟爸爸要钱,去外面勾搭不三不四的人,姐姐就可以毫无牵绊地离开这里,头也不回。她问贺尧有没有吃过很多粒,贺尧说没有。她就说,那不要浪费,留着给她吧。贺尧不给。两个人讨价还价之后,达成共识,由余多来攒着,攒够了一起吃。

每天两粒要攒很久,余多很快就不耐烦了,加上贺尧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连着几天都没去学校,自然也没给她带药。

严瑾在贺尧的床垫缝隙里抠出来他塞进去的药,惊疑之下问他有几天没吃,他平静地说:“一天都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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