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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姐姐(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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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用红墨水干什么了?”许珍贵问。

“什么啊?我没有红墨水。”祝安安张口就来,“我连钢笔都不用。”

“对啊,你连钢笔都不用,你抽屉里的红墨水是干什么用的?”许珍贵说。

祝安安翻了个白眼,又看看周围。“你小点声。”她说。

许珍贵满脸不悦:“你是不是看余多不顺眼?”

祝安安很大声地甩了一下毛巾,转身穿过洗漱的人群回宿舍:“我就是看她不顺眼怎么了?她这个人,油盐不进,跟她说话她像聋了一样,三句话憋不出个屁来。贺尧为什么成天跟她这种人混一起,我是搞不明白。”

“你搞不明白你就去祸害别人?”许珍贵跟在她身后,气不打一处来,“你往她暖瓶里倒墨水,万一喝了就出事了!你太过分了!”

祝安安横了她一眼:“怎么了?喝了又不会死。谁看见是我弄的了?我连她一根汗毛都没碰。我的手脚很金贵的,那是舞蹈家的手脚,将来要上保险的……”

“祝安安!”许珍贵厉声打断了她。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周围都是急吼吼洗漱完跑去宿舍的同学。

“许珍贵,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祝安安瞪着许珍贵,“谁昨天晚上借你洗面奶帮你吹头发啊?谁是你朋友啊?”

“是朋友我才不想看到你变成这种人,欺负同学的人!”许珍贵一字一句说道,“你如果再这样,以后我们就不是朋友。”

“你别想威胁我。”祝安安也不怕,“你要是敢告诉别人,我就去告诉宿管老师你违反校纪。”

“你也别想威胁我。”许珍贵说,“我才不怕违反校纪,你以为欺负同学就不违反校纪吗?”

两个人怒目相对,郑家悦拿着脸盆跑过去,扔下一句“迟到了”,对峙才不了了之。

后来虽然两个人并没有举报对方违反校纪,但祝安安因此跟许珍贵生了嫌隙,好多天没有再理她,她也不知道祝安安有没有再作弄过余多。

不过许珍贵一直奇怪的云南白药味儿,某一次在厕所撞见余多换衣服的时候得到了解答,她无意间看到余多身上有好多瘀青。她吓一跳,以为余多跟祝安安偷偷打架了,但转念一想,祝安安也只敢暗戳戳恶作剧,应该不会真的那么嚣张,何况她把自己的手脚看得那么金贵。

“那个,我想说……”许珍贵犹豫地开口。余多从厕所隔间里出来,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我那天,跟她说过了。”许珍贵并没有说祝安安的名字,但她知道就算余多再麻木,谁讨厌自己,谁作弄自己,心里还是清楚的,“我告诉她不要再做那些事了,我不知道她还做过什么,是不是伤害到你了,希望你不要生气,不要往心里去,对不起。”

“你有什么可对不起的?跟你没有关系。”余多奇怪地看着许珍贵。

许珍贵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立场。祝安安才是她要好的朋友,余多看起来也并没有受到恶作剧的任何影响,但她就是觉得,这样不对,需要道歉。

余多洗完手,把挽起的衣袖放下,盖住了手臂上的瘀青,就出去了。

许珍贵知道余多并不像看起来那样什么事都不在乎。随着年纪的增长,她渐渐明白每一个家庭都有外人无从得知的苦乐悲喜,就像她的父母把最好的都给她,却从来不在她面前提在外赚钱养家的辛苦;就像郑家悦拼了命地想要考出好成绩,因为她没有办法从任何其他的来源得到安全感;就像祝安安看似骄傲张扬,内心其实一直想要得到认可;就像贺尧接受着所有同学和家长的羡慕和嫉妒,但没人知道他每一刻都想逃离严老师的管束。

就像余多写在墙上的那行小字。

但她和余多算不上朋友,她也并不知道余多的秘密。

或许贺尧知道。某一次看到余多和贺尧从看台后面出来,像没事人一样各自走开的时候,许珍贵在心里想。人和人之间的联结真奇怪,完全不同的人也可以成为好朋友,也会羡慕彼此。大家各有各的不自由,向往的也是不同的自由。

私奔事件之后,贺尧表现得很平静。在学校里,他还是坐在他自己的座位上,几乎很少出去。严老师偶尔的几次突击检查操场看台,也不过抓住了两对陌生的其他班的早恋小情侣,没有再见到过他去找余多说话,仿佛从前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儿子又回来了。她的神经时时刻刻紧绷着,心里指望着马上分班以后可以眼不见心不烦,只要贺尧能够这样平稳地度过高考,她再紧绷都没关系。

每天贺尧会比严老师晚一个小时下晚自习回家。在他回家之前,就是她挖空心思掘地三尺搜寻贺尧到底是不是一心一意在读书的证据的时间。贺尧说他最近睡得不好,总是失眠,她带他去医院开了助眠的药,每天晚上两粒。贺尧说他看见光眼睛疼,她就给他买了眼药水,换了台灯,把书桌和墙壁贴成了据说护眼的浅绿色。贺尧说他早上听见闹钟响就心慌,她就把闹钟放在自己手边,提前去叫醒他。贺尧说他早上想吃蒸饺,她就四点钟爬起床来擀面和馅,在他起床时把刚出蒸笼的饺子端上桌。

虽然看起来她儿子没有再和余多藕断丝连,但余多的事却还没有完。办公室里一位王老师的丈夫是片儿警,王老师有天忧心忡忡地说起,那个来过学校给余多求情的姐姐,在头天晚上“扫黄打非”的时候被拘留了。

“就在我们那个片区,抓了不少人。好多都是看起来挺正经的人,靠墙蹲了一溜。”她说得心有余悸,“那女孩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还干这种事呢?她爸不是挺有头有脸的人吗?连赞助费都花得起,自己的姑娘出去卖?图什么呢?”

严老师在自己桌前批改卷子,听着她们的闲聊,没有抬头,太阳穴却突突地跳了起来。

另一位老师见她说起,摇了摇头,说:“你不知道吧,他们家可不简单。那俩姑娘是领养的,当年她爸去做公益的时候,资助了挺多读不起书的女孩子,看她俩没有父母孤苦无依,就办了领养给带回城里来了。可惜这两个孩子,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她姐根本就没正经读书,三十来岁了嫁不出去,一直在外面跟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听说还天天带不同的男的回家,管教也管教不灵。她倒是读了书,但你看看,读成什么鬼样子?枉费了她爸还塞赞助费让她进来,进来也是吊车尾,三天两头逃课逃宿,每次打电话给家里,都说教育了教育了打了打了,打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在一边静静听着的严老师开口说道,“谁家孩子不挨打?我们家贺尧从小这么聪明,我都打过。就是小时候规矩没立好。”

一想到这样的女孩竟然能让贺尧中了蛊一样被吸引,她心里就像有千万条冰凉滑腻的蚯蚓在爬,爬过之处牵扯着每一条神经每一丝痛觉,丝丝连心。她没有抬头,继续批改着作业,红笔狠狠画下的叉接连戳穿了好几页纸。

“这个事情性质太恶劣了。”她咬着牙说,“我们需要给孩子们一个清净简单的学习环境,这样的学生,她根本就不应该留下来。她不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不在乎她的未来,我们没有责任逼她在乎,这样反而是对那些埋头苦读的其他学生的不公平。”

这件事很快在校内传开,大家看余多的眼神里除了以前的不解,多了嘲讽与唾弃。以前不随便讲的黄段子,也有男生敢当着她的面讲了。以前只是疏远她,但并没有公开表示嫌恶的女生,也下意识在她走进厕所的时候像躲避瘟神一样作鸟兽散。同学说,她和她姐是“两朵扫黄打非姐妹花”。她坐过的凳子,值日生捏着鼻子用洗涤剂消毒。她的床铺和桌子,同宿舍的人躲得远远地绕着走。食堂吃饭她一个人坐十人位的长桌,打水她独占一个热水口,另一个口排长队。大家还是本来的样子,两耳不闻窗外事,只知道学习;但大家却也并不是原来的样子,因为人人都刻意又不刻意地躲着她。

听说余多被开除的时候,许珍贵本来正趴在桌上为糟糕的分班成绩发愁,抬起头来,愣了片刻,看到余多的桌椅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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