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七章 身份(第6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谁给你的胆子?”她双眼通红,嘴唇煞白,凶狠地盯着余多,像是下一秒就要将她生吞活剥,“小小年纪,你怎么这么不要脸?是没爹生还是没妈养?”

余多坐在地上,一声不吭,又被她揪着领子提起来。“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跟我儿子说的,他怎么就这么听你的话?你说什么是什么,你让他偷钱他就偷钱,你让他跟你走他就跟你走?你怎么说的?你告诉我?!”

如果换作别的同学半夜去网吧,学校大抵会按逃学或旷课处理,但严老师咬死了“私奔”这个词,认定这一切都是余多的教唆,贺尧是因为跟余多走得近所以才学坏的,并要求学校把余多开除。校领导打电话叫了余多的家长,不过来的并不是她那个传说中的爸,而是她的姐姐。

她姐姐比她大十多岁,长得很漂亮,化着夸张的大浓妆,一股浓烈刺鼻的香水味儿呛得所有人都想打喷嚏。她已经在电话里听说了事情的原委,一进门就看到了躲在角落里不吱声的余多,但她并没有再看妹妹一眼,而是直接走到校领导和严老师的面前,跪下了。

“我替她向您认错。”她说,“余多不懂事,是我这个姐姐没有做好。我求求您,通告批评也好,处分也好,您别开除她,您可以把她放到别的班,哪个班都行,她不会再打扰别人了,只是别开除她,我求求你们。”

严老师铁青着脸,过了很久才说:“她家长不来?你算什么?”

“……妈妈不在身边,从小我们姐妹俩一起长大的。”她说,“她爸爸……忙,没有时间教育她,对不起,给老师和同学添麻烦了。”她抬头看着余多:“过来,道歉。”

余多靠在墙角不动。她姐起来,几步过去把她拧了过来:“道歉。”

“……对不起。”余多梗着脖子小声说。

严老师盯着她:“你是怎么跟贺尧说的?怎么让他同意的?”

贺尧正靠在另一个墙角。在他短暂的学生生涯中,得到的都是褒奖和赞赏,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一屋子领导和老师的目光都盯着他,审判他,他觉得既耻辱又兴奋。

余多的声音很小,却字字清晰,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严老师的心上。“……他就说,只要能气他妈,干什么都行。”话音刚落,一屋子人的目光都从角落里的贺尧转向了严老师。她的嘴角狠狠抖了几抖,终于绷不住,脸色苍白跌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泪水滚滚而下。

从那天起,贺尧的生活陷入了更加隐秘的恐惧。他妈绝口不再提这件事,更没有质问过他为什么“只要能气他妈,干什么都行”,仍然和以前一样无微不至地关心他,只要他成绩第一,就笑脸相迎。但他的恐慌却一天天加深,他不想看到桌上摆得整齐的水果和药,不想听到他妈敲门叫他起床吃早饭上学,不想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看着他妈拿着他高分的试卷表扬,他只想躲在他的黑暗里,永远不要再出来。只有和黑暗融为一体,他才可以失去所有的身份,不是他妈优秀的儿子,不是考第一的学霸,不是余多口中的懦夫。

他爸又一次偷跑回家找钱时,他妈还没回来,他听到他爸跟要债的人打电话,不断地请求他们多给点宽限的时间。

“你到底欠了多少钱?”他问他爸,“妈要是知道了怎么办?”

他爸看了他一眼:“她不知道,你不说就行。”

“……我不说可以。”贺尧说,“那你给我点钱。”

他爸一下子警觉起来,有点诧异地盯着他,伸手使劲拍了拍他后背。“行啊小子,还长出息了。”他爸压低声音说,“你等几天,爸下次回来的时候就有钱了,给你包个大的红包,你别告诉你妈。”

学校没有开除余多,只是把她调去了别的班,不过她宿舍没换。有天晚上在水房,祝安安没忍住叫了她。“你真的喜欢贺尧吗?”祝安安问。

余多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什么?”她反问,“你听谁说的?”

祝安安一时也语塞。“没有听谁说。”以祝安安的理解,一个男生,一个女生,在看台后面偷偷约会,还一起逃学去网吧被家长抓回来,这不是喜欢,还有什么是喜欢?

“所以你喜欢他?”余多反问。

祝安安又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她的喜欢,似乎只是一层最浅显的皮毛,上不了台面。

“……随便吧。”余多似是懒得跟她讨论这个话题,转身就走。

“哎,”没有得到以为的答案,祝安安没忍住叫住了她,“那他喜欢你吗?”

“我怎么知道?”余多的回答总是匪夷所思。

这本是一句戗人的话,余多却思考了一下,说:“……就,讨论一些问题。”

“讨论问题?你难不成跟他讨论物理题?”但还没等祝安安再问,余多已经走了。

既然她也不知道贺尧喜不喜欢她,那说明自己还是有希望的吧。祝安安想。严老师说贺尧肯定是要考去北京的,她如果也能考去北京,那就还是有戏,毕竟余多成绩比她还差。

“你为什么招惹学校里那个男生?”后来余多的姐姐问她,“我跟你说过了,你好好把书念完,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她什么也想不了,也什么都做不了,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

出来没多久之后就是清明,春雨过后,墓园里一夜之间多了很多新鲜的花。余多带着一束花一路走过来,远远见到了一个熟悉却不太敢相认的人。

“许珍贵。”

许珍贵正在清理墓碑上的浮灰,听见她的声音,起身回过头。余多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她的样子和十年前相比没怎么变,神情也比她们更像当年模样。

“我就知道。”许珍贵笑了笑,神色中没有意外,“前几天,我们还说起你,郑家悦说,怕你走了,我们连面都见不上。我说我不信,这不,被我遇到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