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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身份(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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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给你。”许珍贵拿起手机,给她转了账。

康芸听着手机叮一声响,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里屋。

“小许姐,你先抓紧招别的老师,我还是再想想办法。”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我自己的账户里,总要有属于我自己的报酬吧。”

许珍贵就笑笑:“那我等你。”

3

“你说,她出来以后会去哪儿呢?”

清闲的午后,许珍贵把一张矮桌挪到窗边,拣两个软垫,又煮了茶端到桌上,和郑家悦两个人席地而坐,一边打开电脑看教学视频,一边闲聊。

“我从来没像现在这么不想离开家。”郑家悦感慨道,“怎么办?要不你雇我吧。”

许珍贵摇头笑:“我才不雇你,你在北京挣那么多钱,我哪雇得起你?我就要赚你的学费。”郑家悦白了她一眼,也笑了。

“还记得你第一次去我家的时候是几岁吗?”许珍贵问,“第一次爬我家阁楼的时候。”

“当然记得。”郑家悦说,“没想到过了十多年,现在咱俩还能坐在窗边聊天,就像小时候一样。”

两个人一齐看着窗外,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她出来以后会去哪儿呢?”许珍贵说。

“如果我是她的话,可能不会想留在这儿吧,走得越远越好。”郑家悦说。

许珍贵点点头:“听说当年她出事没多久,她姐姐就走了,再也没回来。我觉得,她可能会去找她姐姐吧。”

余多这个人,她们从小就看不懂。这个年龄的孩子,大部分都把心情写在脸上,即使脸上看不出,心里也绕不了几个弯。只有余多好像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老师批评她,罚她,她也是那么一副表情;同学议论她,嘲笑她,她还是那么一副表情,好像听见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她家里条件不差,但从来没有人来开过家长会,那个传说中花赞助费塞她进来读书的爸也没人见过。

除了别有居心的祝安安,更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跟闲人勿近的贺尧走得那么近的。

严老师在学校支开贺尧警告了余多之后,当天就给他把住校办回了走读:“宿舍没有家里住得舒服,你这三年非常重要,在妈妈身边,妈妈更方便照顾你。”

贺尧没有回答。他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墙上贴满了大大小小属于他的奖状、证书、采访,事无巨细地记载了让妈妈骄傲的每一份荣誉。桌上整齐摆放着他复习需要的书本资料,手边是妈妈每晚准备好的夜宵、水果、维生素。一杯温度正好的水递到他手上,还有两粒不知道是什么的药。

“这个是补血补气的,你住校睡不好,每天按时吃两粒,能帮你好好休息。”

“你怎么知道我住校睡不好?”贺尧面无表情地问。

他妈表情愣了一下,立刻笑道:“住校多吵啊,那帮半大小子,万一有人打呼噜什么的,你怎么可能睡得好?还是家里安静。”他的卧室是重新装过的隔音门,窗帘也极其厚重遮光,门窗都关严的时候,如果不开灯,这里就是一个丝毫不透光的黑暗空间。他睡觉的时候喜欢无光无声,在宿舍的时候他确实睡不太好。

但除了睡不太好,其他都太好了。没有他妈每天小心翼翼地观察他吃得怎么样睡得怎么样,题做得怎么样心情怎么样,他觉得舍友的呼噜声都悦耳得像是交响音乐会。

班里那些见到严老师吓得屁滚尿流的同学,一定想不到她在家里是一个怎样的妈妈。从小到大,他总觉得他妈脸上有两张面具,当他表现很好,又听话,又优秀,给她挣足了面子的时候,她就会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然后给他她认为的“奖励”:用心良苦做的饭菜,完美的学习环境,和她小心翼翼无微不至的照顾。当他表现不好的时候,比如对她的做法提出反对,比如没有按时回家,比如在学校里跟别的女生单独近距离讲话超过一分钟,那他回到家后等着他的就会是另一张面具,铁青着脸,歇斯底里的表情,刻薄而恶毒的诅咒。

但那些诅咒不是咒他,是咒她自己。

“你是妈妈所有的希望,你是妈妈的命。”她说,“如果你也这么不听话,那妈妈还不如去死。”

“你爸那么浑蛋,只有妈妈拼了命给你一个平静的生活,让你安心在这里学习。他唯一的好就是让我有了你。要是没有你,妈妈十几年前就去死了。要是没有你,我和你爸可以同归于尽。

“妈妈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就是能看到你功成名就,你这么优秀,这么聪明,你可以做很多很多别人做不到的事情,将来你想做什么都能做到。”

“……我想做什么都能做到?”贺尧记得当他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轻轻地反问了一句。

“……将来,”他妈说,“将来,等你考上了最好的大学,等你功成名就,妈妈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骄傲的人,到那个时候,你想做什么,妈妈都不会再管你了。”

“真的吗?”他又轻轻地问了一句。

“……我说了你在学校不要和余多那种人说话!你不要给我扯别的!妈妈是为你好,还有两年就高考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贺尧就闭上嘴,不说话了。

这两张面具无缝衔接,在毫无章法的节奏下随意交替陪伴着他度过了十六年。他不知道他的妈妈在这两张面具底下,究竟是一张怎样的脸,也不想去知道,他只觉得恐惧,想要逃离,即使坐在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的漆黑房间里,他也觉得躲得不够深。

“那就跑啊。跑得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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