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光环(第3页)
她跟王祺说,自己是不是得心脏病了啊。王祺不以为意,说她没事找事。“你少喝点咖啡,比什么都强,我也天天熬夜做实验,我怎么没怦怦跳?”他说。
她又说,自己要是这样加班下去,就不会好了。“那你就早点下班,工作拿回家做。”他说。但工作怎么可能拿回家做呢?那必须要在老板眼皮底下做才能人尽皆知自己有多努力,即使这样,老板还是在她述职的时候冷不丁地问:“你今年要结婚了?也是,三十来岁了。打算什么时候要小孩?”
她跟她妈抱怨两句辛苦,她妈又会说:“等结婚了就好了,生了小孩在家休息,就不用上班了。”
“要是生了小孩,不是不用上班了,是再也不用上班了。”她悲观地说。老板已经很委婉地跟她表达,要是她结了婚去生小孩,那本来就不养闲人的公司基本也就没她的位置了。她想摆出《劳动法》来跟老板说道说道,但心跳得吊着一口气,也辩解不出什么结果来。
她不敢跟她妈说睡不着觉,她妈肯定又要劝她,不要那么辛苦,差不多就得了。她偷偷地请了假去医院,心脏超声什么的都做了,王祺回家看到她背着二十四小时心电图,嘲笑她大惊小怪,花几百上千块做检查,不还是什么毛病都查不出来,白白花钱。
只能继续提心吊胆地怦怦跳着加班。那天好不容易她下班早了点,还能赶上和王祺一起吃个夜宵,他们俩已经各忙各的好几个星期没踏踏实实约会吃饭了。
在下班的时候,她发现电梯的触屏黑着,按也没有反应,她就打电话给楼下门卫。门卫说电梯故障,在维修,让她再等一会儿,要不就走楼梯下去。挂断电话,她脑子里一时间一片迷茫,就像做惯了复杂任务之后,面对一个二选一的抉择,不知道要做什么了,又心慌得难受,又累得不想迈开脚步下楼梯,在狭小的电梯厅里,手握着像是偷出来的几分钟空白,毫无头绪。
她烦躁地原地转了几圈,发现电梯厅另一边,她每天进公司的反方向,有一扇窗,就走过去想透透气。
平时都是匆匆忙忙冲出来坐电梯,她竟然从来都没有走到这扇窗前看过,这一侧没有繁华江景,正对着的是另一幢很高的写字楼,对面也是灯火通明,好多公司都没有下班。她呆滞地眨了眨酸痛的眼睛,目光扫过一层层苍白的办公室还有和她一样忙碌的身影,突然定住了。
透过对面的某扇落地窗,她看到一个女孩的身影正在一个从空中坠下的圆形吊环上翩翩起舞,形体舒展而有力量,随着吊环的不断旋转而变换动作。灯光从她头顶上洒下,就像是引领着破茧的蝴蝶从变幻的光影中展翅飞出。
即使站在远远的对面,许珍贵也被这个场景牢牢地吸引住了。像被催眠了一样,她盯着那个旋转的身影专心地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平静、这么专心地做一件工作以外的“无聊”的事情了。
她走二十一层楼梯下了楼,直接去了对面。发现写字楼需要门卡才能进,她就在手机某个点评App上搜了一下,发现那是一间独立舞蹈工作室,就直接打了电话。很快有人接了,女孩子很热情,立刻邀请她上楼来看看。
“我……我是在对面上班的,”许珍贵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看到了你跳舞,真好看,转圈圈的样子像发着光一样。”
“这是空中吊环。”女孩子笑着说,“你要上来看看吗?”
可能是心里那根弦绷太久了,也可能是对新奇事物的好奇心不知为何被唤醒了,许珍贵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长期久坐加班的胳膊腿,连伸直都费劲,看起来像蝴蝶一样优雅轻盈的动作,没想到需要强大的柔韧度、协调性和核心力量。上完一节体验课,她手掌心都磨红了,腰酸背痛脖子疼,小腿差点抽筋,出了一身透汗,感觉心率直逼一百八。
神奇的是,那天她回家之后,没搭理王祺控诉她放自己鸽子,自顾自洗完澡倒头就睡,一觉睡到了第二天迟到。醒来的时候,心境平和,岁月静好,没有声音在她耳朵边怦怦跳。
接触了空中吊环之后,她又报了瑜伽课和软开课,一点点捡起了小时候学得马马虎虎的基本功,平时也开始跑步了,吃的饭也多了,晚上睁着眼睛到天亮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最近不加班?”王祺有一天突然发现,问她。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换了工作。”许珍贵有些不满,“你不记得了?”
“哦。钱多了?”王祺关心道。
“少了。”许珍贵说,“但是时间多了,不能两头都要吧。”
“那你怎么周末也天天往外跑?”王祺说。
“我报了一个教培考级。”许珍贵说,把手机拿给他看。
“这是什么?”王祺拿过来看了几秒钟,又往前划,划到了许珍贵上课的时候录的视频,饶有兴致地多看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道,“啊!我知道这是什么了,马戏团里面耍的那个!前阵子有个电影《马戏之王》,里面那个美女就挂在上面飞来飞去的。你怎么迷上这玩意儿了?”
“……对。”许珍贵倒也没办法反驳,就点头道。
手机里播放着视频,中介小伙和房东大婶都凑在屏幕上,煞有介事地看了半天,然后一起抬头,困惑地看着许珍贵。
“这啥玩意儿?杂耍?”房东大婶半信半疑地问。
“……这叫空中吊环,是舞蹈的一种。”许珍贵解释道,“……有国际舞蹈家协会认证的,国外也很流行,我在上海考的资格证。有一些瑜伽馆和舞蹈工作室,都会开这门课,在一线城市还挺普及的,很多白领和学生愿意学。”
“回咱这儿来开店?”房东大婶问,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小姑娘想得还挺美。现在年轻人创业,创啥的都有,真是钱多不怕烧的哈。有这工夫,楼下广场上扭个秧歌不比这强?”
许珍贵只好尴尬地引回正题。“……阿姨,咱们这儿到时候我就简单翻修,除了洗手间别的硬装我都尽量不动,有什么事我随时跟您沟通。”许珍贵连忙说,“执照和门头审批什么的我都在弄了,咱都是走正规流程的,不会有任何问题。”
看得出来房东和中介都觉得她是个人傻钱多的冤大头,不过不租白不租,手续办得也算是顺利。只不过她妈和刘叔叔是肉眼可见地不支持,觉得她疯了。
她其实也觉得自己疯了。
刚决定跟王祺分手的时候,她搬出来不知道住哪儿,就去了她学教培时认识的亦师亦友的闺密杨婷家。杨婷比她大八岁,已经在上海待了十几年,也是从毫不相干的行业辞职白手创业,好不容易在上海站稳脚跟,因为家里老人身体不好,也决定要离开上海回老家了。两个人晚上趴在被窝里各算各的,一点一点地琢磨,到底值不值得回老家开店,怎么算都是不值得。
“年轻人都出来了,留在老家的,很少有人会喜欢这些新奇的东西。”杨婷说,“又不像是网红奶茶、网红咖啡,可以靠跟风蹭流量变现。而且也很难找到帮你忙的人,一个人又要做课,又要管店,做不起来的。老家的朋友同学都有自己的事业家庭,找人帮忙都找不着。”
听说了许珍贵的打算,郑家悦没有表示支持,也没有表示不支持,只是错开目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