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不通诗文(第2页)
大局,永远比个人的荣辱得失更重要。
我不禁联想到自己。
万家一门的忠心与冤情,会否受到皇上重视?为了达到所谓的平衡,他会否再一次提及“屈伸之力,人情之理”?不,不会的!他那样热爱自己脚下的土地,那样体恤自己的臣民,为了讨伐边境,不惜多次与内阁争吵。他是热血的,也是铁骨铮铮的。
我胡思乱想了一通,直到焦尾再次回到皇后的手中。
皇后温婉道:“皇上替臣妾寻来此琴,臣妾不胜感激,特此弹奏一曲,聊谢圣恩。”
我知道,她这是想以琴声安抚我与景霜。
皇上感叹道:“自皇后入宫,朕还未曾听过皇后抚琴,今日撞上了,那朕便‘炷罢炉熏洗耳听’了。”
皇后粲然一笑,如盈盈盛放的菊朵,调试了几下琴弦,指尖便有动人乐音流泻而下。焦尾音色脆美轻清,如蜂蝶之採花,若蜻蜓之点水,仔细听来,又与窗外鸟鸣互应互答,间间关关。令人仿佛置身于幽深山谷,身周如有潺潺水声,又伴锦鲤跳跃,百花齐放,鸣泉飞溅,此起彼伏。
一盏茶的工夫后,乐声才渐渐地低了下去,仿佛鱼藏鸟散,花阖水静,又如初雪消融,春草暗生。
我虽不懂音律,却也从皇后娘娘大起大落的琴声中感受了一遭气势磅礴,又感受了一遭万籁俱寂。高山美景如此,人生境遇亦是如此。所有愤懑、不甘的情绪都在这乐声中得到了共鸣,并渐渐地散去。
原来乐音真可以怡情静心,古人诚不欺我。
非但是我,皇上、敬妃,还有其他的宫人们都一脸平静祥和,仿佛经历了世间最美好之事。唯有景霜,因为唇舌间伤痛折磨,未能沉浸到这美好的乐音中,脸上隐有痛苦之色。
我顿觉羞愧,竟这样容易就忘掉了她的屈辱。
电光石火间,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往前半步,小声而缓慢道:“此曲……”
敬妃离我极近,果然上当。
她刚得了皇后大恩,迫不及待想要讨好巴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臣妾如听仙乐,耳朵也清明不少呢。”
还会加词,真是作的一手好死。
我冷冷一笑,上前斥道:“敬妃,你该当何罪?”
这一声呵斥,将所有人都从乐声中拉了回来。皇上蹙眉道:“万贞儿,你做什么?”
我双膝一弯,跪下道:“回皇上、皇后娘娘的话,敬妃出言讥讽皇后,是为大不敬。”
皇上嘴角的肌肉轻轻地**了一下,道:“你且说说,敬妃哪里不敬?”
我朗声道:“方才敬妃所念诗句,出自《赠花卿》,乃是唐朝诗人杜甫写给花敬定的。花敬定曾因平叛立功,居功自傲,骄恣不法,放纵士卒大掠东蜀,又目无朝廷,僭用天子音乐。杜甫赠此诗,正是予以委婉讽刺。须知讽刺不可怒张,怒张则筋骨露矣,敬妃出此悖言,可见心存对皇后娘娘的怨怼!”
敬妃额间汗珠滚滚而下,怒道:“你……”
又自觉失态,娇娇柔柔地向着皇上解释:“皇上,臣妾只是赞美乐曲,并无弦外之音,是万御侍她曲解了臣妾的意思……”
忽然,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惊声道:“呀,不对,这诗头两字分明是万御侍起的,是她,是她故意引我吟诵此诗的,采华她们就在旁边,可为臣妾作证。”
我坦然道:“敬妃娘娘说得不错。但奴婢言‘此曲’二字,是想说,此曲千载一知音。知音难觅,皇上就是皇后娘娘的知音。况且奴婢又不是娘娘腹中蛔虫,怎知娘娘会说出讽诗,还说得那般急切。”
我言辞振振,不惧被皇上、皇后看破心思。
以皇上的英明、皇后的睿智,怕是我说出第一句时,他们就知道了我的意图。
皇上气得怒视了我一眼,挥挥手将处置之权交给了皇后。
皇后宽仁之言犹在耳,不好即立即破,便道:“本宫相信敬妃妹妹,一定不是有意的。”
我急忙道:“若说第一句不是有意的,那第二句‘如听仙乐耳暂明’,分明是出自《琵琶行》。敬妃娘娘当着皇上的面,将皇后娘娘与歌女相提并论,请问是何居心?”
采华最是直性子,未听出我话中词锋,又对敬妃蔑视皇后之言极为不满,附和道:“若是皇上也送一把名琴到重华宫中,就没有这等事端了。”
御前乱言,乃是大罪。采华与我不同,与皇上无半点交情。是以皇后瞬间变了脸色,厉声斥道:“采华,去外面跪着,未跪满一个时辰,不许进来。”
采华许是从未听过皇后这样疾言厉色地训斥,吓得一个哆嗦。立即小跑出殿外,乖乖受罚去了。
皇后松了一口气,和颜悦色对我道:“本宫知晓,万御侍是心中有本宫,为本宫鸣不平。不过,本宫瞧着敬妃不像故意的,倒像是不通诗文……”
我会心一笑,知我者,果然是皇后!
可笑敬妃以为皇后偏帮于她,头如捣蒜道:“皇后娘娘所言极是,臣妾的确不通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