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第3页)
“你等着,我这就回来。”
换往常,为一个钟丽丽,黎汉河肯定不会这样。但今晚不同,他的内心被一种奇怪的东西催促着,连桌上材料都来不及收拾,就让温小捷叫车。温小捷告诉他司机章柯就在楼下,黎汉河嗯了一声,包也没拿,空着双手下了楼。
钟丽丽果然候在他家楼下,手里提个纸袋。平时见了,你一点看不出她有多厉害,平平常常一女子,三十多岁,偏瘦,当然也可说身材保持得好。但当她披上中央巡视组那层光环,就神秘得不得了。
黎汉河远远就说:“这大晚上的让你在楼下等,不好意思啊。”
钟丽丽诡秘地一笑:“您一客气,我还怀疑找错人了呢。”
就这么一句,黎汉河心里的疑惑陡然就没了,至少轻松了许多。人就是这么奇怪,再亲近的人,有时你也会陌生,甚至会怕,这是由环境造成的。但那种本色语言一出来,你心里所有的疙瘩都就没了。
“哎呀,我们大才女也学会幽默了,幽默好,幽默好啊。”黎汉河老称钟丽丽才女,不是恭维,论起才来,钟丽丽真不能小瞧。再怎么着,也是大教授的女儿,留过英学过法学的。年纪不大,经历却一点不比别人差。北大当过法学院教师,干过半年律师,后来又被全国人大抽去审定法律条文,最后才落脚在中纪委。
到了家中,钟丽丽说:“夫人不在啊?”
刚开始的时候,钟丽丽一直称黎汉河叔叔,因为黎汉河跟她父亲是以兄弟相称。但怪得很,钟丽丽一次也没称沈若浠姨,叫不出口。不只是年龄的原因,要说若浠也大钟丽丽将近十岁呢,叫声姨不过分,但她就是不叫,老夫人长夫人短的。有次若浠还开玩笑,问钟丽丽是不是对她有意见。钟丽丽笑道:“怎么会呢,我是怕叫您一声长辈将您叫老了,还是称夫人贵重。”
她用了贵重两个字。不知是褒义还是贬义。但打那以后,沈若浠对钟丽丽,明显就有了醋意。女人间吃起醋来其实是件极其容易的事,有时一个眼神,就能让女人酸半天。黎汉河说沈若浠荒唐,沈若浠回敬:“多荒唐的事,还不都是你们男人做出来的,何况你是精品男人。”
钟丽丽大约也觉察到沈若浠的不友好,以后跟黎汉河见面,就专挑夫人不在的时候。
“去美国了,陪她儿子呢。”黎汉河笑说。
“她儿子,不是您儿子?”钟丽丽掉过头来,甩了句玩笑话。
“当然是我的,这点不用怀疑。”黎汉河突地一本正经起来。
钟丽丽意识到玩笑开过了,想道歉,又道不出口,一时有些怔然。倒是黎汉河显得大方,道:“说话要知道分寸,尺度别太大。”
钟丽丽知错地应了声:“以后不敢。”见黎汉河并没真心怪她,倒也轻松下来。
两人没在这问题上多费时间,一男一女在一起,围着对方配偶或子女说话,实在是件无趣且不讨好的事。
钟丽丽将手提袋放桌上:“老妈子让带来的,一件背心,她亲手打的。还有两样药,说是西藏这边的,适合您吃。”
“还是老姐姐好,什么时候都在关心我。”黎汉河说着,拿过手提袋。果然是钟丽丽母亲织的背心,一眼就能认出来。还有两盒药,护肝的。
“天下只有老姐姐好,那我这个跑路的人,就没一点好?”
“没有。”黎汉河回答得很干脆。见钟丽丽瞪眼,又跟出一句,“一个在我面前守口如瓶的人,当然不好。”
钟丽丽脸色蓦然一暗,懂得黎汉河说什么。但没有接话,看了看表,说:“我只能待十分钟,晚上还有会。”
“看来是有备而来啊,要打一场战争。”黎汉河仍然在诱。钟丽丽却一点不上当。水也不让黎汉河倒,说:“这次来的确任务繁重,而且纪委严明。明天就要到下面去,下去之后,就不能跟首长联系了。”
说到这儿顿住。拿眼神看着黎汉河。黎汉河的心就又紧起来,感觉钟丽丽有什么要说,但又不能说,自己也不便多问,只好也有点僵地看住钟丽丽。
钟丽丽顿了一会,捋了下头发,又道:“请首长不要多想。”
这话听上去一点没问题,跟前面的话了很连贯。可是,钟丽丽说完,黎汉河心里那层云忽就不见了,一下见了阳光似的。
“不多想,我干嘛要多想呢。好吧,不耽搁你时间,家里也没法招待你,下去之后操心好自己身体,一切以工作为重。”
高人之间对话就是不同。要不黎汉河怎么叫钟丽丽才女呢。钟丽丽也像如释重负一样,长长地舒口气,紧着的神情也放开,顺手拿起餐桌上一包干果:“这个我掠走了,当零食吃。”
然后真就走了。
可以说,后来发生的诸多事,以及黎汉河突然改变的态度,都跟这晚钟丽丽那句不要多想有关。但这话放在哪里,都不能说钟丽丽有违犯纪律违背原则之嫌。因为它就是句普通话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