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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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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巡视组真的到了江北。
一个月前,省委书记叶广深和省长黎汉河同时被叫到北京。去了才知道,不是开会,而是有重大事务跟他们碰头。
负责接待他们的是中央一位首长,还有中组部和中纪委两位负责人。中组部负责人先就中央巡视制度跟目前各省下派情况做了简单说明,然后道:“本来这一轮,江北也是在计划中的,但中央考虑到江北各方面工作开展得还算不错,群众举报的问题相对较少,所以想留出时间,让你们自查。中央也相信,二位有决心有能力,在反腐倡廉方面做好表率……”
这些话表面上听着像是对江北的肯定,但黎汉河压根不敢这么想。后来他得到的消息,中央的确是将江北列入到上一批名单中的,巡视组名单都出来了,但最终又被搁下。中央从上一批名单中拿掉江北,不是接到的举报少,恰恰是举报的问题多且复杂,涉及层面广,才逼迫中央调整策略。
或者说,有些问题中央还没摸清,还需要一定时间。中央也确实对他和叶广深充满了期望,希望他们能先期自查,他时至今日,江北却一点实质性动作都没。
黎汉河记得,上次从北京回来后,他跟叶广深就这事碰过头,是他主动找叶广深碰的。黎汉河提出,借中央巡视之风,省委先组织几支力量,分派下去,到各市巡查。掌握一手资料,摸清实际情况,做到心中有数。没想叶广深听了,笑着冲他道:“省长对谁又不满了,不满可以直接提出来,至于巡视,我看就没必要了吧?”
一句呛得黎汉河半天接不上话。他主张派巡视组下去,居然成了对谁不满,这话真就不能再谈下去。后来才知道,叶广深不是不想派巡视组下去,而是不想此项工作由他黎汉河提出来。他们碰完头的第二天,秘书长李国庆就说,省委那边三位书记在碰头,具体商议省里派巡视组的事。
三位便是大书记叶广深,纪委书记高华生,加上政法委书记。黎汉河恍然大悟,叶广深呛他,原来是嫌他越权了。
遗憾的是,三位到现在也没议出正儿八经的方案,省里没一点行动,中央巡视组却出乎意料地来了。
省委召开见面会。副省级以上领导悉数到场,同时扩了各市一二把手外加纪委书记。
见面会开得简单而隆重,叶广深主持会议,中心议题就是欢迎中央巡视组的到来,并向巡视组介绍江北情况。
坐主席台上,黎汉河的心思实在是回不到叶广深的讲话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颇有意味地揣摩着。
他们这个级别的领导,判断一件事,不是从事件本身入手,而是从事件里外藏的诸多信息去分析。揣摩名单,以及名单上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就成了他们政治生活中很惯常的一件事。
中央巡视组由七人组成,带队的是全国政协某委副主任严学恭,之前在东江担任省委书记。吕四海从江北省长一职调任东江省委书记后,严学恭黯然进了全国政协。
对严学恭,黎汉河动的脑子不太多,以他对严学恭的评价,缺少作为平平安安做官的人。这种人最大的好处是不犯错误,最大的不堪是为官一任,没有让百姓记住的东西。当然,这种人以现在的评价标准,很清廉。但黎汉河总认为,清廉不是评价干部的唯一标准,尤其现在这个年代。干部首要的一条是要干事,轰轰烈烈最好。干事就有可能犯错误,套用老百姓的话,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但在清廉与干事之间,黎汉河宁肯选择后者。
不能辜负这个时代啊。他常常这么叹。
干事而又保持清廉,难度太大,就连黎汉河也觉得,这是个无解的题。清廉不是一个人的事,更不是为官者单方面的事,而是整个社会体系的事。个人价值观再好,放到社会洪流里,也很难抵挡住**。就算你抵挡住了,那也难保能清廉。因为人能清廉,事呢?你自己清廉了,下面呢?或者说,下面清廉了,上面呢?总之,这个问题很难有解。黎汉河的原则是,钱不拿,贿不受,但事得办。主观愿望要清廉,至于客观,自己能左右的尽量左右,自己左右不了的,也无可奈何。
还有一条,不容许妻子儿子犯错误,更不容许妻子儿子打着他名义拿好处。当然,沈若浠也不糊涂,更不会为几万几十万甚至几百万而丢掉警戒。不是说他一家有多高尚,那是假话,人哪有高尚的,关键是他们有目标,远大目标。
有次黎汉河跟萧老谈及当下泛滥的腐败问题,黎汉河一不小心将自己这样的观点表露了出来。惊得萧老拿怪眼看他。“汉河你这是谬论,谬论啊。一个人没有好的价值观,正确的人生观,没有一心为民为国的理念,没有共产党人坚强的信念,怎么能养成一身正气呢?没有正气,哪来的清廉?”
黎汉河不敢跟萧老争,上一辈人有上一辈人的信念,这点上永远讲不通。他不认为萧老愚,更不认为萧老装,他坚信萧老讲的就是他内心的想法,而且萧老这一代人也确是这么做的。但他们能做到,黎汉河们不能。为什么,时代变了,一切都在变。
后来黎汉河换了种说法,跟萧老讲起了正义,国家正义。他说为官不能只讲自己清廉,一个人可以不贪,但不贪就能交待过去了吗?你占着位子,占着资源,运作着权力,这权力是干什么用的?小里说是干事,大里说,是发展,是建设,是维护。维护的也绝不只是百姓的利益,更多的应该是一个国家的正义。
萧老觉得这提法新颖,来了兴趣,问他理解的国家正义是什么意思?
黎汉河没敢长篇大论,那样会让萧老认为他在卖弄,他切中要害谈了三点。一,国家正义就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气节,不卑不亢,不惧不怕,敢往前冲敢往前拼。萧老说这个太大,我想听具体的。黎汉河说别急,接着就说到二。让整个社会的前行与国家的发展体显出公正、有序。让各个阶层都能激发出活力,并在有序、相对公平公正的轨道上行走。萧老又反驳,说公正公平怎么能是相对的,应该绝对。黎汉河说,那我做不到。能做到相对,已经很不错了。萧老笑笑,说,第三是什么,尽量具体点,大话空话听起来不入耳。黎汉河道,谈这类问题还真避免不了大话空话,但大话跟大话不一样,有些大话是用来蒙人的,他这大话,是用来正自己的。接着道,让每个人都有正能量,都积极向上,至少大多数人这样。做事的把事做好,用权的将权用好,种地的把地经营好,学生把书念好。正义首先要体现在正气上,风正,身才能正。风不正,啥也正不了。
萧老摇头,说黎汉河还是讲的空。一切为民,这才是根本。只有坚持这个原则,老百姓才不骂娘。黎汉河说您只谈了一点,权力。而且这话更空,就权力二字也没谈好。他道,一切为民,很有可能让权力陷入琐碎,权力是解决大问题的,比如一个省怎么发展,往哪个方向发展。一个国家怎么强大,怎么立于世界之林,这是权力持有者要考虑或解决的问题。也只有将这些问题解决对解决顺了,百姓的利益才能保证,否则,天天操心老百姓吃喝拉撒,就等于是将权力浪费了。
萧老那天还要跟他争,认为他老是强调国家而忽视老百姓,是有意偷换概念,唱高调,靠大话空话糊弄人。说穿了还是心里只想着权力想着地位,忘记了老百姓利益。而老百姓利益才是至上的,这是一个共产党人最基本的信仰与理念。黎汉河一听这帽子太大,不敢争了。正好萧老家的电话响了,萧老接到重要任务,马上要离开。黎汉河如释重负。
但如何为官,如何让权力发挥最大的作用,如何用权力来改变世界,保证一个国家最基本的东西不走样,仍然是黎汉河思考的问题。
从这个意义上,黎汉河瞧不起一切庸碌无为的人。
当然,此时黎汉河绝无瞧不起严学恭的意思。不敢。中央巡视组五个字,份量多重,他太是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