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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2(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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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会?”梅英反问一句,目光里就多出东西。果然,默了一会儿道:“东燃,这件事该考虑了,别老拿事不当事,小霓这些年不容易啊,你这当哥的,难道就一点不心疼?”

“怎么又成哥了,姐夫!”孟东燃强调了一句。

梅英低下目光,似乎不愿意承认孟东燃是叶小霓姐夫。过了一会儿,她说:“姐夫,那都是历史了,人不能活在历史中,应该翻开新的一页。”

“怕是翻不了。”孟东燃的心被某样东西触动,也伤神地垂下头去。

“东燃啊,听姐一句劝,好好待她。有她,是你的福。”梅英说完,咬住了嘴唇。似乎瞬然间,她想到了自己的婚姻。梅英的婚姻并不幸福,跟大多数挣扎在权力场的女人一样,她的婚姻里藏着太多不便告人的暗伤。不是她太强了,不是。都说强势女人是得不到男人真爱的,对男人压力太大。梅英从不给自己丈夫压力,不给,但她照样得不到幸福。

不管哪种女人,都渴望男人能像露水一样捧着自己,都渴望在爱人的手掌里亮晶晶地闪耀。但太多的男人看不到自己妻子的晶莹,他们被外面光怪陆离的色泽迷了眼。梅英丈夫在外面养了小三,还公开跟梅英叫板,有种你就说出去,让全海东的人都知道,市长老公养小三,哈哈!那王八蛋居然能哈哈大笑,笑完,拿了梅英给他的钱,扬长而去!

他用梅英的钱养小三,那小三不是别人,是梅英从老家带来的小保姆,今年二十一岁。梅英让他立马断了,他还理直气壮,说你能陪领导吃陪领导睡,我为啥不能让她陪?天啊,他说梅英陪领导睡!梅英这才知道,在天下人的眼里,女人从政,基本靠睡。长得差倒也罢了,偏是自己又不算难看。上个月梅英找上门去,将小保姆赶回了老家,可昨天她接到老家那边电话,说男人竟然又把小保姆带了回来。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伤,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痛。但所有的伤或痛都纠结在一点:折磨。我们习惯于折磨别人,我们拿折磨别人当快乐,仿佛不折磨那么一下,我们就没快乐可寻,就证明不了自己存在。于是这个世界就被各种各样的折磨包围着,浸泡着,世界在一片折磨里变得面目皆非,伤痕累累。这个时候偶尔发现一眼能温暖人能洗净人灵魂或伤口的清泉,不染尘霜不带世俗,只有爱,就觉分外珍惜。

叶小霓在梅英眼里,就是这样一眼温泉。对同样伤痕累累的孟东燃,梅英多么希望能有叶小霓那样一眼温泉去浸泡,

孟东燃突然就笑了,笑得那个伤感哟,让人满心里冰凉,寒骨地痛。

连着几天,孟东燃都跟信访局长曾怀智他们在一起。工作就是反复商量,反复摸排,把有可能在这种督查中制造麻烦的人一个个列出来,然后针对不同的人制定不同对策,再一个个把任务落实到具体部门具体人头上。公安局这边,配合的不是副局长贺国雄,是另一位副局长和维稳大队权国礼大队长。贺国雄最近也是四处挨批,孟东燃哪敢再让他跟着自己。

信访局长曾怀智突然间又对孟东燃热情起来,跟前跟后,脸上堆满恭维不说,人也客气得不得了。每次到会场,孟东燃人还没坐好,热茶就捧了过来,那张脸笑得哟,要多丰富有多丰富。问候也是一声连着一声。一到会下,鞍前马后,侍候得让秘书温彦乔都插不上手。跟半月前医院见到的那个曾怀智,简直判若两人。孟东燃并不奇怪,梅英告诉他一件事,曾怀智的副市长梦破灭了。之前省里确实有这个意思,桐江有个副市长要调走,腾出一个位子来,赵乃锌和梅英都不想让省里高派,想留给桐江干部一个机会。没想考察来考察去,省里把目光定格在毫不起眼的曾怀智身上。据说这中间,起关键作用的还是罗副省长,加上曾怀智前阵子非常活跃,上上下下地活动。活动总是有效果的,不活动还真就没有效果。结果,曾怀智的呼声越来越高,高得都让人误以为他马上要上任一样。谁知情况说变就变,一个刘学富,让情况突然发生变化。梅英说,罗和黄其实都不想让刘学富死,毕竟死了人是很可怕的,处理得再干净,也会留下后患。而官场最怕的就是后患。他们希望曾怀智能把事情处理得更巧妙些,更踏实些,但曾怀智没。

看着曾怀智媚来媚去的样子,孟东燃内心有说不出的悲凉,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正在低眉下眼地给权力下跪。是的,说穿了他们每一个人,一旦步入这个圈子,步入这个场,就没有站立的姿态了,永远是跪着的。

曾怀智将新筛选的一份名单双手捧给孟东燃:“市长,昨天讨论时忘了几个人,您再看看,需不需要把他们也……”

孟东燃扫了一眼名单,一共四人,两位是桐江市区的老上访户,这两人早在他计划中,必须得控制。另两位他皱起了眉头,是三江县城的,一位是赵月兰,齐天星的遗孀;另一位是三江县政府一位女干部,就因发短信向上级举报三江县长跟一位女干部的不正常关系,结果被三江纪检部门盯上,这女干部有次陪同学去歌厅唱歌,结果让公安当失足妇女抓起来,愣是关着不放。后来三江公安愣是制造出一起歌厅卖**案,将女干部开除公职。

“这两位怎么回事,干吗把她们也放上去?”孟东燃装糊涂,故意问。

曾怀智腰又弯了弯,道:“这个赵月兰嘛,历史问题,市长应该知道的,还是把她控制了好,甭到时给我们添乱。”

“我知道什么?”孟东燃仰起脸来,不动声色地又问一句。

“这个,这个嘛……”曾怀智就不敢往下说了。赵月兰的事桐江上下都知道,不过大家一直装傻,谁也不处理,谁也不面对,都玩哑谜。孟东燃这么问,曾怀智当然说不出什么。孟东燃觉得难堪给得差不多了,又问:“这个张元呢,又是怎么回事?”

张元就是那被失足了的,一年前她天天跑市里上访,现在不了,据说是病了,没人管。老公早在她被查处前就有外遇,正好借这机会将她踢出了家门,跟小三甜甜蜜蜜去了。

“张元这事嘛,比较麻烦。本来呢,可以不把她放名单上,但最近她死灰复燃,又在到处喊冤。”

“什么叫死灰复燃?”孟东燃突然用力将那页纸摔在桌上,曾怀智吓得脸一白,不敢往下说了。

“行吧,按你们的意见来。”孟东燃最终还是点了头。其实他也就是故意做做样子给曾怀智看,官场上这种样子不得不做,这是孟东燃最近有的新感悟。以前他不喜欢在下属面前摆什么谱,收着,敛着,最近很多事让他受到启发,该摆的谱不摆也不对,尤其是在曾怀智这种人面前。至于名单上这四个人,他根本不敢大意,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不舒服归不舒服,不能让一些想法影响到工作,出了事,谁都不好交待。

4

准备工作有条不紊,才几天工夫,西区就变了样。除车站工地,其他工地也很快行动起来。西滩那块地,果真打起了东方集团的牌子。楚健飞这次架势好大,几乎把三分之一力量调到了桐江。到桐江第一天,楚健飞在桐江最大的酒店摆了十三桌,几乎将桐江上上下下的人物全都宴请去了。孟东燃当然也到场。楚健飞看到他,大声吆喝着奔过来,力量十足地握着他的手说:“孟市长啊,咱可有些日子没见了,特想你,今天要放开喝一场,不醉不归,让我好好表达一下我的感激之情。”孟东燃也虚张声势说:“楚老板就是楚老板,什么时候都是大手笔,你瞧,今天可是一网打尽啊。”说着,目光环顾四周,无论政界、商界还是金融界,凡是手里掌点权的,几乎一个没落下都让他呼到了这里。

“别,别,这么说可是打着我脸了,领导抬举我,你孟市长更抬举我。再说咱都是为了桐江嘛,你说是不是?”正说着,赵乃锌到了,前前后后跟了不少人,楚健飞马上在两位助理的引领下朝赵乃锌奔去,同时不忘回头跟孟东燃说:“留着点量啊,别一下放尽了,等会儿我还要跟你拼几杯呢。”

孟东燃颇有滋味地笑了笑,楚健飞还是记恨着他,老早以前的事他都没忘,这样大喊大叫,无非就是想告诉别人,在他楚健飞眼里,他孟东燃不过就一陪酒的角色。

“看出没,人家是一网打尽啊,多吓人的阵势。”黄国民带着安抚悄声道。

“不是一网打尽,是自投落网。”孟东燃风趣了一句,正好乔良钰走了过来,想跟他握手寒暄,孟东燃报以微笑,没停步。乔良钰一直不满现在的位子,想挪个位置,但赵乃锌和梅英都不吐话,所以表现得格外低沉,时不时要跑到孟东燃家诉苦。孟东燃起先还劝他,不要再奔了,随遇而安。后来见他越来越不安心,竟然想提了钱去找赵乃锌,孟东燃就不得不警告他,别走火入魔,玩什么也别玩这种游戏。乔良钰不听,真就把钱提到了赵乃锌面前。这下闯大祸了,如果不是梅英听到的及时,跑去阻拦,怕是今天的乔良钰就到不了这会场。

打那天起,孟东燃就知道,跟乔良钰的关系,得停在某一天了。世界上的朋友有多种,但真正能跟你走到一起的,就两种。一种是能患难与共的,你再落魄他也不计较,拿你当亲人。第二种是永远不跟你比的。乔良钰如此不平衡,并不是真就觉得眼下这位子不好,而是老拿他和黄国民去比。不比,谁也幸福;一比,内心就失衡,痛苦就来了。我们的一大半痛苦,就来自我们始终要去跟别人比,而极少重视自己内心真正的感受。事业如此,婚姻如此,朋友更是如此。比较产生差距,差距形成不平衡,不平衡就有了心理障碍,一有障碍,朋友就做得不畅,不痛快。

人是得适时调整一些关系的,这也叫修正自己的脚步。孟东燃这点还做得基本到位。他冲乔良钰笑笑,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擦身而过。刚往前迈两步,步子猛地僵住,怎么夏丹也来了,穿得还那么招眼?

正犹豫着,市妇联一位领导走过来,抓住他的胳膊说,孟市长跟我们坐吧,好久没听孟市长训导了,今天就跟我们美女坐一起,也让我们沾沾帅哥市长的福气。

那边夏丹目光幽幽的,含着不少期待。孟东燃犹豫好久,终还是走了过去。夏丹居然就跟他肩并肩坐在了一起。

这是一个不该有的疏忽,很长时间里,孟东燃都为这次疏忽自责,深深地检讨,但是谁能想得到,一场如此多人参加的盛宴,会有人刻意将目光盯在他身上?

那天的酒宴其实就是无声的宣告,所有暗藏着的事都要公开在大家眼皮下了。桐江至此不再玩暗的,要玩明的。所有的人都不糊涂,也都不傻。赵乃锌在那天的酒宴上致了词,热情洋溢啊。将楚健飞还有东方路桥集团夸成了一朵花,好像这朵花要是不开在桐江,桐江就没有风景。赵乃锌也借机提到了西区建设,说得非常令人振奋。书记就是书记,当需要他站出来给大家鼓劲时,他的力量就有了,一点都不做秀,都是些非常实际非常管用的大实话。

之后,西区就像玩魔方一样,一天一个样。不,几乎是一小时变一个样。不只是三道湾,包括原来的古河道,废砖窑,还有采石场,以及三道湾往南一大片开阔地,都竖起了牌子,开进了人马。这时再看,你就不得不惊叹政府的力量了。大家都说政府做事慢,都在批评政府的办事效率,那要看什么时候,如果遇到需要政府快的时候,那种快是你从未经见过的。原来从桐江到三道湾,没有高速,只有一条简易的乡村公路。仿佛一夜间,那条路就宽了,平了,新铺了油,两边甚至长出许多陌生的树来,以前真没见过的。孟东燃问李建荣怎么回事,李建荣笑答,市里三家路政公司加两家绿化公司,突击了两夜,就成这样了。

“这树能活么?”孟东燃走过去摸了把树,感觉那树挪到这里还挺滋润的。

“放心,活到省长走不成问题。”李建荣调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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