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第2页)
孟东燃摇了摇头,冲赵乃锌说:“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如果不妥,还请书记批评。”
“个人要服从组织!”赵乃锌冷不丁丢下一句,走了。孟东燃干晾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赵乃锌突然发火,就是刚才他太犹豫太迟缓。如果像以前那样回答得利落干脆,能当即表示没听梅英说任何话,赵乃锌绝不会如此。
但他实在利落不了。这脑子,怎么也生了锈呢?
组织?孟东燃猛然又想到这个词,凄凉地就笑了。赵乃锌居然在他面前提到了组织,这可是件新鲜事,个人要服从组织,多么坚定的一句话!
孟东燃在桐江新城问题上越发变得谨慎,教训不能不汲取。跟你关系一向不错的领导突然对你态度发生变化,你就要警惕,不是他出了问题,就是你出了问题,总之,你们的关系拉开了新的一页。
再开会论证,孟东燃就改变策略,几乎是说一个字也要斟酌。这不能怪他。长期的官场浸**,已让他懂得,什么时候该讲什么话,什么时候该闭上嘴巴,严严实实把意见捂在肚子里。赵乃锌那天那句组织,是一个信号。当有人以组织的名义压你而不是以个人名义压你时,你就要格外小心,指不定哪天组织这只强有力的手就会摸在你头上,打在你屁股上。你可以对某个人提意见,但绝不可对组织有意见,因为你所有的一切,都是组织给你的,组织至高无上。
这些日子他跟谁也不接触,梅英这边打了几次电话,想跟他单独吃饭,都让他找借口搪塞过去了。气得梅英在电话里大骂:“孟东燃你个叛徒,你就不能声援一下我啊。”赵乃锌这些天也是反常至极,基本不找他了解情况。
不找好。孟东燃跟别人的想法恰恰相反,别人总想在重大事件发生时,能一个劲儿地贴在主要领导身边,最好天天跟在领导屁股后面。他不,越是这种反常期,他越想远离领导。这种远有两层意思,一是给领导独立判断的机会,不干扰领导思路。二是给自己远离是非的机会,不往是非中搅。决策其实就是是非源,每一项决策的背后,都是谣言四起,攻击不断。尽管大家都是用掌声来拥护决策,但往往通过得越快,反对得也越快。
孟东燃现在住在三道湾,他的任务还是为新城开发打前锋,扫清障碍,铲平道路,迎接开发大军进驻。下午三点多,李开望悄声悄息地来了,见他坐在简易的办公室里看文件,探进一颗头问:“市长在啊,不会打扰您吧?”
孟东燃放下文件,没好气地呛道:“来就来,鬼头鼠脑做什么?”
李开望面露难堪地笑了笑,提着一袋水果走了进来。见孟东燃桌上放的是关于红河矿业及周边五家企业限期搬迁的文件,道:“真要一家也不留啊?”孟东燃收起文件,像是跟谁赌气似的说:“留,全留给你李县长!”
李开望讨了没趣,站在桌边,一时不知怎么圆场。孟东燃又瞅他一眼道:“坐吧,来的正好,有事问你呢。”
“市长请讲。”李开望规规矩矩坐下。
“章老水呢,听说他病了?”
自从章岳回来后,孟东燃对此事一直没再过问,梅英也反复跟他强调,让他忘掉那个丫头。“乱七八糟的事,以后少管,你是市长,不是新闻局长。”梅英批评道。见他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梅英越加严重地说,“是不是寂寞了,要是守不住寂寞,我帮你找一个。”
此话一出,孟东燃说啥也不敢再过问。这话份量重啊,梅英已经把他跟章岳拉到了那层关系上,这肯定不是梅英的意思,准是有人已经往这方面造谣。
章老水也像是很自觉地离开了他,自从女儿被人强留在省城,章老水一次也不来找他,消失了般再也不在他视线里出现。三道湾现在是树倒猢孙散,没了章老水这个主心骨,其他人就不知道该怎么跟孟东燃提条件。前段时间提出的新五条被孟东燃驳回,孟东燃严格按照市里新定的政策,正在耐心地说服村民们搬到红河那边去。这事目前进展不错,看来还是梅英坚持得对,不能什么事都让步。
“装的。”李开望说,“章岳的事让他抬不起头来,他只能装病。”
“抬不起头来?”
“唉。”李开望叹一声,道,“村里说啥话的都有,老人好了一辈子强,突然遭遇这事,心里这关过不去。”
孟东燃不再问了,这层他早就想到,也正是担心这点,心里才放不下这个章老水。
两人又扯了会儿别的事,李开望压低声音说:“西滩那片地,查清楚了,名义上是卖给楚健飞,其实不,买地的这家公司明着是东方集团的,暗里却由罗公子掌控。”
“罗公子?”孟东燃惊骇至极,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李开望声音更低了:“早先就听说,罗玉在深圳犯了事,回咱海东了。没想真还就在海东扯起了旗,目前是海陆空齐上,阵势大啊。”
“什么海陆空?”孟东燃让李开望一番话说懵了,感觉思路跟不上。让李开望查西滩那块地,是他安排的一项任务,要求一要保密,除他之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梅英,赵乃锌那边更不能让听到任何风声。二是必须查铁实,道听途说的东西不能往他这里汇报。现在看来,李开望是查清了。
“就是房地产开发,路政桥梁建设,还有融投资一齐干,哪个抢手干哪个。”
“这不是抢姓楚的饭碗么,姓楚的会同意?”孟东燃问了句傻话。
“他是玩空壳,帮楚健飞抢地揽生意,剩下的事都交给楚健飞,他哪会把心思放到实干上。”
孟东燃越听越怕,越听心里越没底,半天,冲李开望说:“好吧,我知道了。”
罗玉是罗副省长的儿子,此人一开始在省里一家银行工作,后来担任东江市分行行长,因跟一姓冯的女职员有了那层关系,两人合起手来,转挪资金,虚假放贷,套取大量现金炒股,结果栽在了股市里。事情败露后,罗帅武积极活动,最终将所有罪责推给了姓冯的职员,把她给牺牲了,换得罗玉全身而退。有了这次教训,罗帅武对儿子的未来,就想重新设计。曾有一度,罗帅武想让罗玉从政,子承父业。领导都有一个情结,都想让权力世代相传,不落到旁人手中。外人看来好像他们有点霸权,其实根本原因是他们最知道权力的好处。在这个世界上,真是没有哪件事比当官更美妙,权力带给人的远不止是享受,也不只是金钱,几乎人类所有的欲念,权力都能帮你实现。罗帅武原来的计划是,将罗玉安排到吴江下面一个县去做县长,先锻炼,完了再一步步想办法,弄到更高的职位上去。哪知罗玉不愿意,死活不想当官,说囚禁在那里,有什么意思啊,一辈子不说一句人话,不干一件人事,气得罗帅武差点扇他耳光。罗玉只身去了深圳,办起一家古玩行,顺带又搞了两家酒店,干的还是风生水起,不出两年,就很有些名气了。可惜不久前,大约三个月前吧,罗玉玩女人玩出了事。玩国内的不过瘾,将一留学生骗到酒店,软禁三天,天天强行干那事,还硬性让人家用兴奋剂,说这样玩才刺激。女留学生不堪**,纵身从十八楼跳了下来。幸亏十二楼以下维修,挂在了保护网上,没摔死,但残了。这事动静太大,甚至引起了外交风波。前段时间罗副省长顾不上省里的事,就是在替儿子擦屁股。
这帮太子就是精力好,那边的事还没彻底摆平,这边就已敲锣打鼓干上了,还海陆空齐上。怪不得最近出这么多怪事,原来是公子哥出现了啊。
孟东燃心情猛地就重起来,罗玉杀将进来,桐江新区这出戏,怕是不好唱啊。
沉吟良久,他冲李开望说:“既然是人家插手,这事就到此为止吧,替我做做刘学富工作,别让他到处嚷嚷了。”
“就怕不能啊,这个刘学富,自从把他的村主任撤了,整天就琢磨着找事,最近他活跃得很,身边聚焦了不少人,整天鬼鬼祟祟。”李开望无不担忧地说。
“那就更要把工作做细,让他停手,明白我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