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第2页)
章岳彻底糊涂了。
这样的日子维系了大约三个月,三个月里章岳浑浑噩噩,根本搞不清生活发生了什么,有哪些改变需要她去面对。三个月后的一天,章岳呕吐不止,恶心得吃不下饭。她问王群,怎么了呀,没吃什么怎么也吐?王群诡异地看她一眼,咯咯笑着说:“睡多了呗,去医院查查就知道了。”
章岳去了医院,出来时,整个人都变了。她怀孕了。
当她忐忑不安地把这事说给导师时,导师诧异地盯着她问:“不会吧,怎么可能呢,该不会是你跟……”导师没把话说完,导师觉得后面的话有点说不出口,再说也跟他身份不符,导师是有身份的人啊。
章岳没细究,她想急于知道的,是这事咋办?
导师很快给她说出了解决办法:“我给你五百元钱,去医院把它做了。”
“五百元?”章岳吃惊极了。
“怎么,嫌少啊?不少了,章岳你不能狮子大开口。”
章岳紧忙摇头:“不是这意思,老师您误解了,我指的不是钱。”章岳好急,她真的不是指钱,可是指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
导师黑下了脸,掏出五百元钱扔桌上,然后就下逐客令:“我还有事,这事就这么办吧,我不希望听到别的。”
“你?”这下轮到章岳傻眼了,她吃惊地瞪住导师,她真的不是跑来拿钱的,不是啊。看导师掏钱还有把钱扔桌上的动作,章岳脆弱的心再次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门开了,进来的是王群,王群花枝招展,身体灵巧极了。她看着桌上几张大票,故作惊诧地说:“怎么,还真有了啊?”然后又问导师,“要不要先做亲子鉴定?”
那神情,分明是章岳怀了别人的孩子却跑来跟导师敲诈。
章岳落荒而逃。她根本没想到,睡她的同时,导师史永智还睡着王群!不只王群,还有大三大四的女生呢。导师的精力实在是太好了,几乎一个月,他就能让女生打一次胎,而且都是统一五百的标准。
章岳跟导师的关系并不是五百块钱砸碎的,离开导师也不是因为发现王群跟他还有一腿。她跟王群关系很要好,真的很要好,她不会怪王群,她怎么能怪王群呢?是师母上门捉奸,带了不少男女,那些人一哄而上,差点打破了她这**的头。师母进而兴师问罪,还将她的丑行及怀孕之事毫不客气地告到了学院。章岳无法再待下去了,也待不下去,学院以作风问题打算处理她,学院怎么能容忍一个女学子跟导师胡来呢,太有辱师道了嘛,也太有损学校形象。形象比什么都重要,这是章岳后来才感受到的。这是一个为了形象什么都能做出的时代,这也是一个形象高于一切、强奸一切的年代。当形象两个字高高挂起,你所有辩白还有控诉都显得苍白,你无路可逃,只能做形象的祭品。
抢在被除名前,章岳离开了学校,结束了自己的研究生生涯。
她把那一段生活彻底埋葬了,把以前的自己也埋葬了,打掉胎一样果决地打掉所有对生活的轻信或盲从,她用另一种步伐上路了。
这时候的章岳就再也看不出是个大学生,看不出是来自三道湾那个清纯善良的女孩,而是像一个愤青,每个毛孔里都含着愤怒。她做媒体,专门曝那些强势者的隐私,专门捅强权者的马蜂窝。后来又做律师,帮那些打不起官司的人打官司。她扮演着一个劫富济贫的角色,并幻想着将它作为人生目标,可是很快,她就又撞得头破血流。
章岳还在北京做律师的时候,认识了桐江一位叫赵月兰的妇女。章岳所在的律师事务所是一家公办机构,隶属于某法制报社,工作性质就有法律援助这一项。事务所主任岳老早年是北大毕业的,是律师界的权威,还是全国人大代表。岳老一辈子的心愿就是替民说话,替弱者说话。赵月兰带着两个孩子找到这家机构时,岳老接待了她,听完赵月兰的控诉,岳老拍案而起,颤着嗓音说:“听过黑的,没听过这么黑的。这还是共产党的天下吗?”激动良久,岳老重重地说:“你这案子,我们接定了,放心,我就是倾家**产,也要帮你讨回公道。”
这起援助案交给了章岳,由章岳做代理人。章岳一开始信心百倍,心想只要有老主任做后盾,加上自己的努力,赵月兰的冤情一定能申诉,公道一定能讨回。可讨到后来才发现,世上的公道根本不是你想讨就能讨回的。这个世界到处堆满冤情,积满冤案,你能讨到哪里啊?而且那些主张公平的地方,早已不公平!
赵月兰的冤情来自一起强拆案。一年前桐江市三江县新上一个大型项目,叫三江明清仿古街。项目由东方集团投资建设,将三江县城两条著名的古巷子扒了,两边房屋推倒,建成仿古一条街。赵月兰的丈夫齐天星是位教师,祖上算是大户。齐家在清朝出过两位进士,很了不得,一位后来到朝中为官,还当过两广总督。告老还乡后,在三江县城南侧饮马河边修了座宅子,这就是著名的齐家大院。风雨苍桑,世事变迁,到齐天星这一代,齐家大院已经只剩一隅,几棵参天古树孤独地飘摇在风雨之中,十余间没被毁掉的古屋幽然而沉静地立在一隅,默默审视着这个多变的世界。而在它的四周,大片的民舍瓦房相抱而立,饮马河穿城而过,中间经过齐家大院,像一首永不停息的歌谣,向世人诉说着这座古城幽远而又沧桑的历史……
突然有一天,几辆推土机开来,齐家大院还有两条古巷子遭遇了灭顶之灾。
这场持续了一个月的强拆最终是居民告败,齐家付出了惨重代价。为保护齐家古宅子,书呆子气十足的齐天星举着一块纸牌毅然跳到推土机下,高喊要拆就从我身上轧过去!他以为没人敢轧,他以为强拆会停下,哪知他错了。站在推土机旁不远处的楚健飞呵呵一笑,突然就发出话来:“给我轧,看谁还敢阻拦!”
据说,当时县里几位领导都在场,常务副市长梁思源也在现场。那辆不可一世的推土机居然真就轰隆隆从齐天星身上开了过去。等赵月兰带着两个孩子闻讯赶来,看到的,已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赵月兰的天塌了。孩子们的天也塌了。
如果单是这些事,老主任怕不会那么激动,如今这样的强拆四处皆是,死在推土机挖掘机下的已不是一位两位,老主任想激动都激动不起来了,顶多同情地发出一声叹。问题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就让人完全失言了。
打那天起,下岗女工赵月兰就开始上访。县里先是答应赔偿二十万,后来又说额外再补偿十万。赵月兰说她不是为钱,是为丈夫的命。县里说,如果为这,你就不要找县里了,去别处吧。赵月兰又到市里,市里没人接待她,一个推一个,谁都避着不见。后来她带着孩子扑到梁思源车轮下,梁思源居然说,是不是一家都不想要命了?赵月兰就知道,市里是讨不到说法的,她得去省里。有好心人说,得带上孩子,一个女人去,解决不了问题。赵月兰就带上了两个孩子。赵月兰的大女儿叫齐媛媛,哑巴,只会“啊啊”地哭,不会说话,十五岁,上聋哑学校。
上访是条不归路,赵月兰非但没把丈夫的命讨回来,反而……
媛媛被人糟蹋了。
糟蹋媛媛的不是别人,居然是省里一位要员!
有人好这一口,一听是十五岁,又是哑巴,突然就兴奋,突然就命令:“把她给我带回来,洗干净点,玩过不少,还没玩过这么嫩的,还是个哑巴,不错不错,尝尝鲜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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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真正让章岳发下毒誓,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这案子搞得水落石出,搞得人仰马翻的,并不是惨死在推土机下的齐天星,而是那个可怜的十五岁女孩媛媛!
为此章岳做了长达半年的努力。半年里她负责赵月兰一家三口在北京的吃住,负责她们的一应开销,带她们到能去的地方投递状子,带她们找一切可以找的人。甚至冒着危险认识了桐江驻京办主任墨子非和那个黑白通吃的曹哥,就为了赵月兰不被赶走,不被关进那些可怕的地方。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直到把自己搭上的那一天,章岳才知道,这事不是她能做的,也不是岳老能做的。民不与官斗,贫不与富斗,这话的确是真理,可惜章岳悟到已经太晚太晚。
活到现在,章岳一共遭遇了三个黑暗的夜晚。第一个,是跟导师史永智,那个黑暗的夜晚已经让她粉碎,再也不会跳出来折磨她欺凌她了。打掉胎后,章岳就明白,她把纯洁还有羞耻一同打掉了。以前觉得这两样东西对女孩子特重要,必须坚守,必须保留。现在她明白,她就是被这两样东西害了,如果早一点丢弃,她能让那个禽兽导师白玩?绝不会的。当把廉耻把贞节观彻底抛弃后,女人活下去的路突然会变得宽广,变得多彩,而且心里再也不会有畏惧。是的,畏惧其实来自内心的纯善,内心的不可毁灭。当你从内心把这些东西粉碎干净后,你就再也没什么畏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