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第4页)
“孟市长是对我有意见呢,我也知道不该来打扰您,但这事重要,我得跟市长您亲自汇报。”刘学富一边挠头,一边讪笑着说。这人长得矮瘦,经常穿得破破烂烂,一双鞋从孟东燃认识他到现在,就没擦干净过。有时看得孟东燃急,恨不得蹲下身子帮他擦干净。后来孟东燃才知道,他老婆有病,半身不遂,家里家外就他一个人担着。他还照顾着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是老婆的姥姥,家庭负担重。
“有事就说,是不是又对我有什么意见?”
“哪敢,真不敢呢。孟市长啊,您撤了我,我是有意见,但现在我想通了,您是政府,政府有政府的难处,这我懂的。不过嘛……”
“不过什么,利索点。”跟村民打交道多了,孟东燃摸索到一个经验,对刘学富这种人,你可以有好心,但不能经常性给他好脸。对他们的实际困难,你要想办法照顾,但对他们说的话,一定要小心。这些看似木讷的农民,有时玩起狡诈来,能把你玩成哑巴。
刘学富又挠挠头,很不自在地笑了笑,身子倏一蹴,蹲下了。
孟东燃指着他身后的沙发说:“后面是沙发,坐。”
刘学富做个怪模样,说了声不习惯,还是蹲着说话胆子大点。这话把孟东燃逗乐:“你刘主任啥时胆小了,怎么今天又装起熊包来了?”
“早不是主任了,早不是了嘛,孟市长还拿这事涮我呢,我这不是有事嘛,没事哪敢来打扰您孟市长?”
“啥事,讲。”
“是来找您反映情况嘛。”这男人尽拐着弯,不把话往实处落。孟东燃就有些不高兴,脸上也不好看起来。刘学富暗暗瞅他一眼,又往端正里蹲了蹲,终于开口说正事了。
这一说,孟东燃就惊在那儿。
刘学富反映的情况很重要,而且对他来说,也着实意外。
常务副市长梁思源把三道湾西滩那片争议地,低价卖给了东方集团的楚健飞。这事千真万确,刘学富神神秘秘,从随身带的黑皮包里拿出一份合同复印件,呈给孟东燃。孟东燃一看,确信这合同不是假的,上面盖着桐江不少部门的大红印章。可惜是复印件,印章变成了黑色。但楚健飞三个大字,签得洋洋洒洒,极为流畅。还有东方集团的大印,也特别醒目。
这两年,楚健飞的公司发展很快,目前不但从事路桥建设,还有一半精力转到了房地产开发和市政建设上。半年前,楚健飞顺应时势,将原来的东方路桥更名为海东东方实业集团,开业那天,罗副省长亲自到场,不少市级领导都去了,场面甚是宏大。
“合同哪来的?”孟东燃疑惑地问刘学富。
刘学富又挠了下头,好像一直在害羞,不过说出的话,却是重腾腾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做的这些事,自以为很妙,但瞒不过老百姓啊。拿到这个合同,小事一桩。”
“我们?”孟东燃被刘学富说得哑巴了。
刘学富呵呵一笑:“我说错了,暂时不包括您孟市长,不过以后可很难说哟。”这张嘴,看着慢悠悠的,说出的话倒是有点份量。孟东燃被他引诱了,顺着他的话又问:“这话什么意思?”
“没啥意思,也就是说说实话。您孟市长暂时我们还能信,往后,难说哟。这么大一座城要建,没人能清白得了,清白了就不叫官。”刘学富自言自语起来,目光也不再望住孟东燃。孟东燃忽然就来了气。
“说正事!”他打断了刘学富。
刘学富马上回过神,讪讪笑了笑:“嗯,跑来就是说正事的。这事我跟您反映了,那块地可不能轻易卖出去,我就想不明白,你们除了卖地扒房,就再没别的干的?”说完,刘学富起身,想走。孟东燃嗓子哽着,想叫住他,又发不出声音,心情一下就让这个不速之客弄到极坏处。有人真是胆大啊,居然连西滩这地也敢私下卖!
刘学富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回头跟孟东燃说:“对了,还得跟您说件事,别嫌我烦啊,就是章老水那个女儿。”
“她怎么了?”孟东燃现在是提到章岳就紧张,自己都搞不清为什么会这样。
“这孩子,唉,让人带坏了,多好的一个孩子,愣是让他们带坏了。钱这东西,是个祸害啊。”
“带坏了?”孟东燃越加惊疑,感觉刘学富今天不是找他反映问题,而是专门向他点炮来了。
“嗯。”刘学富重重点头,又道,“合着伙骗一村人,也骗你。若不是她,这地不会到姓楚的手里。变了啊,世道是变了,我们看不懂了。您孟市长要看清啊,别让人家拿美人计把您给迷惑了,不值。”
美人计?孟东燃眼里全是茫然了。刘学富走了很久,他还反应不过来似的,痴痴地站在那里。刘学富说的几样事,全都让他纳闷儿,让他费解,更让他对自己这个副市长产生怀疑,进而对即将建设的桐江新城也产生怀疑。刘学富一点不傻,反而明白得很。他用漫不经心几句话,就把孟东燃的心给搅翻了。到后来,孟东燃的思绪就困在“美人计”三个字上,怎么也回不来。他一遍遍问自己,如此牵挂章岳,是不是真的迷上她了,或者……
不,绝不!孟东燃坚定地摇了摇头。他把自己跟章岳的前前后后想了一遍,不错,这女子是长得漂亮,一米七三的个头,袅袅婷婷,一双腿修长、笔挺,总是给人弹力十足的感觉。胸脯高耸,咄咄逼人。偶尔打扮出来,又十分妖冶,媚惑十足,一笑一颦,颇见风情。加上年轻,又读过大学,在社会上闯**过,身上真是混杂了不少味。孟东燃领教过她的野,也感受过她的静,甚至带着欣赏的眼光,在内心里为她打过分。这不是男人的恶作剧,孟东燃喜欢在心里为年轻人打分,给男孩打,给女孩也打,总想按自己的评判标准,把他们评定到某条线上。他不得不承认,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一样,他们这一代,比不了也不能比。但再往深,就没了,真的没了。认识到现在,章岳留给他最深的印象,就是一张快嘴,还有敢作敢为的泼辣劲。要说对她动心,那纯粹是乱扯淡,他孟东燃还没到见谁都动心的份上,怎么可能对一个曾经在众人面前大声斥责他、质问他,让他下不来台的野女孩动这份心?
想着想着,孟东燃蓦地明白,是梁思源!刚才刘学富讲的这些,其实他心里早就有了,不过一直不敢确信,甚至不敢怀疑。他真是不敢把章岳跟梁思源联系起来,太荒唐!但他又打消不了这种念头,很多事很诡异啊,有些甚至就是莫名其妙。包括章岳冲他发火,包括章老水他们突然提出新五条。那种专业水准,还有直捅政府软肋的本事,绝不是一般人具备的,也不是章岳这种女孩能想出来的,尽管她经历不一般,但有些东西根本就与经历无关!
原来他对章岳所有的关切,就是想揭开谜底。
意识到这层,孟东燃突然瘫软,自己何时这么阴险这么卑鄙来着。不向别人下暗手,是他的行事原则啊,怎么?这时候梅英情急中说的那句话又突然响起来。
“她活该!”
看来,梅英早就知道这些了啊。
孟东燃终于得出一个结论,桐江西区建设,还没开幕就已黑幕重重了。
往后的工作,该怎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