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第2页)
事情不是说的,事情是人干的。
但纵是再荒唐的事,也都过去了,人死带走一切。孟东燃不想知道,也不想拿这些荒唐事折磨自己。他能记住的,就是自己的妻子没了,离开了他。
往事不可追忆,但赵乃锌这句话,还是勾起了孟东燃的追忆。难受了一会儿,抬头道:“谢谢书记。”
赵乃锌知道触到了他的痛,紧忙避开话题,两人又谈起工作。谈了一会儿,赵乃锌抬腕看看表,道:“时间不早了,我安排了庆功宴,今天要好好给你这位大功臣庆功。”
这天的酒宴真的非常奢华,怕是在桐江,所有的接待宴都比不了它。包括省里来领导,也没见这么破费。市里主要领导都来了,梅英也一脸兴奋,不停地帮孟东燃吆喝,好像孟东燃真成了全市的功臣。赵乃锌更是不用说,酒宴刚一开始,他就强调:“今天这一桌,一是庆功,桐江西站经过多次波折,历经两年,终于回到我们手中了,可喜可贺。另来,也是为东燃副市长接风,尽管这风接得有些迟,但我们还是要感谢东燃,在这个项目上,东燃功不可没。来,大家共同跟东燃干一杯。”
赵乃锌这样一说,孟东燃就成了主角,大家轮番敬他,都说些场面上的话,说得既到位又入耳,非常妥帖,弄得孟东燃不喝也不成,只能硬着头皮挨个儿跟大家干杯。场面气氛已经很热闹了,领导们跟孟东燃这边意思完,就急不可待端起酒杯,围着赵乃锌和梅英转了。不管为谁摆的宴,只要书记市长在,主角就永远是他们。孟东燃说到底只是今天的一片绿叶,是大家喝酒的一个由头。
孟东燃端着酒杯,发愁地盯着一个人。今天这么多领导,四大班子主要人物都来了,也都跟他碰过杯了,独独远处这位,一直不冷不热地看着他,似乎他不存在一样。
这人是常务副市长梁思源!
梁思源这天是不想来的,有关桐江西城的事,他一概不想参加。不是说他对桐江西城没兴趣,而是兴趣太大了。这个规划刚一提出,梁思源就兴致勃勃跑去找梅英,主动要求分管这项目。常务副市长嘛,得把精力用在大项目上。这也符合常规,本来城市建设还有交通什么的,都归他管。但梅英一直不表态,几次会议上,梅英都不提这事,不按梁思源期望的那样摊牌,把梁思源给冷到了一边。梁思源只好去找市委书记赵乃锌,他跟赵乃锌关系不错,能从省里到桐江担任常务副市长,赵乃锌的意见起过关键作用。谁知这次,赵乃锌也未成全他。赵乃锌含糊其辞地说:“这事刚刚酝酿,还很遥远呢,到底能不能真的在西边建起一座城,还是个未知数。现在就明确由谁分管,太急了吧?”一句问的,梁思源只能讪笑。后来初步规划拿了出来,三道湾也确定要搬迁,梁思源还不见赵乃锌和梅英表态,就去省里找罗副省长。梁思源在省里,跟罗帅武最近,是罗帅武提出要他到桐江任职。赵乃锌自然也是还罗帅武一个人情,毕竟在他升任书记这事上,罗帅武替他说过话。但对梁思源,赵乃锌却藏着不少看法,这人太爱务虚,但凡虚的工作,他准能弄得有声有色。比如他刚一上任,立马提出桐江竞选全国卫生城市,轰轰烈烈搞了一段时间,也还真入了围,可惜就是在最后冲刺中败下阵来。还有就是搞双拥模范城,也是他提出并亲自挂帅的。但一碰到实战性工作,尤其项目建设,短处立马就显了出来。把如此重大的项目交他手上,赵乃锌自然不放心。所以最后定人时,赵乃锌还是尊重梅英意见,确定暂时由孟东燃负责。
梁思源这边就不高兴了,耿耿于怀,认为是孟东燃抢了他的美差,时不时地就要跟孟东燃较阵劲儿。甚至瞒着孟东燃,在西城区做了好多事。西城区目前不光是三道湾搬迁,搬迁说穿了是面子上一件活,是对外放出的一个信号。更多的工作在项目规划或土地出让上,这才是重头戏。而这些工作目前都在梁思源手里,按说梁思源应该知足,孟东燃把难啃的骨头啃了,肥肉却由着他吃,天下哪有这么好的美事?但梁思源就是不知足,他不想西城区再掺进别人来,人多眼杂,耳也杂,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些事让孟东燃听到,不好,让孟东燃看到,更不好。但他实在保证不了不让孟东燃听到,于是,他就想着办法,想把孟东燃挤走,让西城区名符其实归到他手中。
孟东燃考虑一会儿,还是端着酒杯来到梁思源面前:“这段时间我不在,西城区苦着梁市长了,我给梁市长敬一杯,表表谢意。”
梁思源脸倒是笑着,人也看着热情,不过说出的话,就有几分难听。
“孟市长不管走到哪儿,都惦着西城区,这份精神值得我学习啊。说敬不敢当,还怕孟市长说我夺人之爱呢,来,咱俩互相干了,如果嫌我把胳膊伸得长,我梁某可以收回来,孟市长可别藏着不说啊。”
孟东燃脸上就有几分难堪,其实这次在北京,他也听说一些事,这些事或许跟梁思源有关,或许没,但他总觉得,西城区这份差事,他揽得不好。他还想着找机会跟梅英和赵乃锌谈谈,想退出来,让梁思源这位常务副市长统揽了。闹别扭的事,孟东燃不想做。两人拧着胳膊较劲儿的事,他更不会做。
“梁市长这么说就是拿我取笑了,西城区是桐江的,不是我们哪一个人的,不存在谁胳膊长谁胳膊短的问题。我说的对吧梁市长?”说着,一仰脖子将酒干了。
没想梁思源“啪”地将酒杯放在了桌子上:“我哪敢取笑孟市长,没见着今天众星捧月么,书记市长高捧着的人,我梁某岂敢取笑。刚才那杯不算,你话里有话,咱要喝,就喝不掺水的,掺了水,喝起来味道就变了,我说的也没错吧孟市长?”
这一来一去,两人等于就是干上了。幸亏这阵赵乃锌正被其他领导包围着,没看见这边发生了什么,不然,这出戏可真就演到书记眼皮底下了。孟东燃不想多事,再怎么着今天这场子也是赵乃锌为他摆的,他耍性格,等于就是打赵乃锌的脸。于是往杯里又斟了酒,笑嘻嘻地端起:“好,不算就不算,就当我自罚一杯,这次碰响点,一干而尽。”
梁思源已经把酒杯端了过来,眼看着要跟孟东燃碰杯,忽然又躲开:“碰得太响不好吧孟市长,碰出火花来怎么办。太近的人可不敢碰出火花啊,否则后院起火可就不好收拾。”
孟东燃突然就黑了脸,端酒杯的手已经在抖,整个身子像是蓦然触了电,剧烈地颤了。梁思源这番话,显然是冲他跟叶小霓说的,什么太近的人不能碰出火花,不就是指他跟小姨子么,而且后院两个字,就明着指向叶小棠了!
孟东燃“砰”地放下酒杯,看也没看梁思源,扭头走了。这一幕正好让梅英看到。梅英笑着走过来,冲梁思源说:“梁市长就是不简单,自己不喝让孟市长连喝两杯,厉害!”
梁思源心虚了,对孟东燃他敢来邪的横的,对梅英,他却不敢。又怕梅英对着大家渲染一番,快快拿起酒杯,自罚一杯,然后道:“市长就是眼尖,今天不舒服,想让孟市长照顾一下,没想让市长发现了,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啊。”
“梁市长真让我开眼界,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这么让人照顾的。”梅英说完,也不管梁思源怎么想,端着酒杯跟赵乃锌喝去了。
热闹继续着,并不因梁思源跟孟东燃来了那么一出,影响到大家情绪。有些情绪是影响不了的,官场中人个个都是拿捏情绪的高手,什么时候该把情绪调动起来,什么时候又该压着,他们精着呢。别人不说,就说梁思源,这阵已经捧着酒杯跟所有人碰了一圈,再到梅英面前时,早把刚才那一幕忘了。热乎乎地跟梅英说:“都说强将手下无弱兵,我在省里,几杯就醉,到了桐江,在梅市长栽培下,这酒量是大增啊。感谢感谢,再敬梅市长一杯。”梅英也回答得好:“光增酒量可不行,得增肚量,大肚量才能成就大酒量呢。肚量不大,不叫男人。”
“我本来就不是男人嘛,够男人的还不你梅市长一个?”
“那我呢?”这话正好让赵乃锌听到,起哄似的端着酒杯,过来凑热闹。梅英赶忙说:“不包括您,打死也不敢包括书记,我是跟思源开玩笑呢,打击打击他,尽冲着我灌酒,书记您要保护我。”
梅英这话说得极其到位,女人嘛,稍一撒娇就把尴尬遮掩了过去。赵乃锌呵呵一笑,跟梅英碰了杯,话中有话道:“失而复得啊,前段日子我都灰心了,心想这新城不建了,咱也省事点。整天跟人家争来争去,弄得正事都做不成。这下好,东燃这一搏,算是为你我解了围。接下来你可要把戏唱好,我这个书记可是什么也不懂,就知道跟你要战果,怎么样,有信心吧?”
梅英自然懂得赵乃锌这番话的深意,他是在为曾经的妥协找借口呢。为了不让赵乃锌心里有疙瘩,故意用了句色话:“好吧,只要书记要,我就给,要啥给啥,豁上我这人也要让书记您满意。”
赵乃锌心里扑腾了几下,说这种话他远不是梅英对手。以前梅英在省发改委,饭桌上开起玩笑来,就野得离谱。都说现今的女干部,是枪林弹雨里练出来的,拿大炮轰都轰不倒,还怕几个男人?等梅英到了桐江,两人搭了班子,这种玩笑更是没少开。每次省里来人,就要拿他和梅英开玩笑。有时候无所谓,逢场作戏呗,该说啥就放开说。有时嘛,心里还真有那么一种冲动。梅英姿色不差,人又异常丰满,尤其她的臀,特饱满,特结实,紧绷绷地裹在裤子里,让男人总是生出一股欲望。赵乃锌曾经就在一次视察中,目不转睛地盯过一阵子。梅英在高处,他在低处,那天的感觉特美,也特怪,晚上他还想了许久呢。
说不动心那是假话,但这心思又万万动不得。书记市长真要惹出什么绯闻来,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房间里越发嘈杂成一片。大家都喝了不少,说话就有些把持不住,有人已经抱着脖子说悄悄话了。赵乃锌跟梅英相视一笑,举杯离开,回到自己座位上。
梅英似乎心里有了事,这事到底跟赵乃锌有没有关系,别人无法知晓。估计不会,梅英的心思重着呢,尤其到桐江这两年,跟以前大不一样了。以前的她大大咧咧,从不知含蓄,现在嘛……
孟东燃的电话突然叫响,拿出一看,是个陌生号,没接,压了继续喝酒。电话顽固地叫着,似乎不接就要一直响下去。孟东燃冲身边的人大副主任说了句不好意思,拿着电话去外面接了。
“是孟市长吗,我是章岳。”电话里响来章岳情急的声音。孟东燃为之一振,脱口就问:“章岳吗,你在哪儿?”
“我在山西。”
“山西?你乱扯什么,到底在哪儿?”
“我让他们当盲流一样抓了起来,送到了山西,孟市长快来救我啊,我在砖窑做黑劳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