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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午餐时间(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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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页轻轻合上的那一刻,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艾雅琳仍保持着蜷在沙发里的姿势,膝盖上那本《给青年诗人的信》封面的米白色在冬日微光下泛着温润的质感。她望着窗外那片缓慢裂开的天空,云隙光像一把金黄色的扇子越撑越开,心里那片飘忽了整个上午的水域,终于彻底沉淀下来。(内心暗语:里尔克说,要有耐心,让每一个印象、每一种感觉的种子在暗处慢慢成熟。嗯,我的种子们现在应该还在土里呼呼大睡,但没关系,我也有耐心——前提是,种子在睡觉的时候,我的胃不能也跟着睡。)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体立刻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附议。“咕——”一声清晰、悠长、毫不含蓄的腹鸣,从她层层叠叠的燕麦色开衫和棉质家居服下悍然突围,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理直气壮。那声音像一只被关久了的小兽,此刻终于找到出口,发出一声既委屈又理直气壮的控诉。(内心暗语: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精神食粮喂饱了大脑,肠胃这边确实亏空得太久了。一碗蜂蜜水扛了四个小时,确实有点不讲武德。)她低头看看自己——从起床到现在,只喝了一杯凉透的白开水。上午太过沉浸在里尔克的孤独与忍耐哲学里,竟然把“肉身供养”这件大事完全抛诸脑后。团团原本蹲在窗台上专心致志地凝视天空裂缝,此刻也被这声来自人类腹腔的轰鸣惊动,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三分震惊,三分同情,还有四分“我就说你们两脚兽不懂照顾自己”。“看什么看,”艾雅琳揉了揉空瘪的胃部,对猫咪的凝视报以理直气壮的回视,“没见过人类进行能量清零实验吗?这叫间歇性断食,懂不懂养生。”团团尾巴尖懒懒地晃了晃,表情分明在说:你高兴就好。她终于从沙发的温柔陷阱里挣扎起身。站起来的那一刻,身体的另一组数据同步上传意识:腿部微麻(久蜷),肩颈微僵(阅读姿势不标准),血糖值明显处于下行通道,决策能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内心暗语:不能再拖了。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十七分,距离上一口固体食物已经过去快五个小时。大脑需要葡萄糖,肌肉需要蛋白质,灵魂需要——镬气。那种热油爆炒、酱油焦香、河粉在锅底跳舞时迸发的、直击灵魂的烟火气。)她走向厨房,步伐比平时略快。目标明确,行动果决。这是饥饿催生的最高效决策模式。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她的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每一个隔层。剩菜?没有。昨天的馄饨汤碗倒是洗得干干净净晾在沥水架上。鸡蛋?有。但今天不想吃蛋。蔬菜?有豆芽,有青江菜,有洋葱。嗯,都是好配角。肉类?冷藏室里有一盒看起来很安分守己的牛肉片,肥瘦相间,颜色鲜红。昨天刚从冷冻室转移到冷藏室慢速解冻,此刻正处于“随时待命”的最佳状态。(内心暗语:牛肉同志,你在这里躺了两天,等的就是今天吧。好的,任命你为本次午餐行动的总指挥。)她的目光继续下移。冷冻室。拉开。一包袋装的新鲜河粉,安静地躺在最上层。那是她上周从附近那家开了二十年的潮汕食材店特意买的,湿米粉,宽厚适中,摸起来柔软而有韧性,不是那种干粉泡发的货色。(内心暗语:找到了。就是你了。干炒牛河——这道粤菜里的“镬气试金石”,传说中能让厨师当场社死的终极大考。不过没关系,我不用参加考试,我只需要喂饱自己。宽容的食客,就是最好的评委。)她取出河粉,隔着包装袋轻轻捏了捏。嗯,没有结块,没有粘连,状态完美。又取出牛肉片、绿豆芽、一把青江菜、半个洋葱。所有食材在料理台上依次排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内心暗语:干炒牛河的食材清单极简:河粉、牛肉、豆芽、葱段、洋葱丝。酱油调色调味,全程大火快炒。越简单的菜,越见功夫。今天不求满分,及格就行。毕竟,饿成这样,吃什么都像米其林。)她系上那条米白色亚麻围裙——烹饪的仪式感,从围裙带系紧的那一刻开始。首先处理牛肉。她将牛肉片平铺在砧板上,刀锋与肉纹呈四十五度角,斜切成稍薄的片。这是母亲教她的——逆纹切,肉不易老,口感更嫩。刀锋划过肌理,有一种干净利落的、轻微抵抗后的顺畅感,像切开一块冷黄油。(内心暗语:专注在刀锋下的每一寸移动,脑子反而放空了。上午那些关于“孤独”“忍耐”“向内走”的句子,此刻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清晰、安静、不再涌动。烹饪是另一种形式的冥想,用双手代替呼吸。)切好的牛肉片放入小碗。加一勺生抽,半勺老抽(为了上色),少许白胡椒粉,一点点糖,一勺水淀粉。她用手指代替筷子,轻轻抓拌,感受酱汁逐渐被肉片吸收,肉质变得黏滑、润泽。最后淋入少许食用油封住,静置腌制。,!(内心暗语:牛肉需要时间与酱汁对话,就像我需要时间与里尔克对话。急不得。让它们慢慢相处,十分钟后,你会看到变化。)她转身处理河粉。新鲜河粉买来时是叠放整齐的一整块,她用手轻轻将它们一条条撕开,动作极其轻柔,像拆一封不愿损坏的信纸。不能太用力,否则河粉会断;也不能太敷衍,否则入锅时黏成一团,神仙也炒不开。(内心暗语:河粉的性格很娇气。热油里见真章,但准备工作必须温柔以待。就像对待某些人——平时可以随意调侃,关键时刻要给足尊重。)豆芽掐去两头——这个步骤叫“银芽”,纯粹是为了口感。其实不掐也完全可以,但今天她想慢慢来。反正不赶时间,反正外面还在下雨(哦,雨停了),反正这顿饭,从饥饿开始,以满足结束,中间的过程理应被充分体验。青江菜洗净,切段。洋葱切丝。葱切段,分葱白葱青。所有食材按使用顺序在盘中排列整齐,像手术台上准备就绪的器械。(内心暗语:iseenpce——法餐术语,意为“一切就位”。中餐也有这个讲究,只是不说这个词。食材备好了,心里就不慌了。接下来,就是火候的战场。)她深吸一口气。开火。中式炒锅架在灶眼上,火焰“呼”地腾起,迅速舔舐锅底。她将锅提起,轻轻晃动,让火焰均匀加热每一寸锅壁。这口锅是父亲从广州带回来的熟铁锅,用了两年,锅面已形成一层油亮的黑色氧化膜,不粘,导热极快。(内心暗语:干炒牛河的成败,七分在火,三分在手。锅要够热,油要够宽,手要够快。不能怕,怕就输了。)锅底开始泛起若隐若现的青烟。她倒入比平时炒菜略多的花生油,晃动锅子让油均匀铺开。油温升到八成热,她先下牛肉。“滋啦——!”那一瞬间,仿佛有千百只微型爆竹在锅底同时炸裂。热油与湿润的肉片相遇,发出剧烈而欢快的嘶鸣,牛肉边缘迅速卷曲、焦褐,酱香被高温瞬间激发,随着蒸腾的白汽直冲而上。她用锅铲快速划散,肉片在油浪里翻滚,每一面都染上诱人的酱色。不过三十秒,七成熟,盛出备用。锅底留底油,转大火。洋葱丝和葱白段入锅,依旧是那声标志性的、充满生命力的“滋啦”。香气变得更加复杂——洋葱的辛甜在高温下迅速转化为焦糖般的甘香。紧接着,豆芽入锅。她手腕用力一颠,所有食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回锅中。(内心暗语:颠锅!成功!没有掉到灶台上!好的,今天及格分已经有了。)豆芽在锅里停留不过十秒,她立刻将撕散的河粉全部倒入。这是全程最考验耐心的时刻。河粉量大,锅铲要不断从底部抄起、抖散,让每一根河粉都与热锅底充分接触,却又不能在频繁翻动中碎成小段。她屏住呼吸,手腕快速而轻柔地动作,河粉在锅气中逐渐变得柔软、油润,边缘开始泛起诱人的焦斑。淋入生抽调味,少许老抽上色。深褐色的酱汁沿着锅边滑入,瞬间气化成浓郁的咸香。她继续快速翻炒,让颜色均匀附着在每一根河粉表面。最后,牛肉回锅,葱青段撒入。最后一颠,所有食材在锅中完成最终的融合。关火。从牛肉下锅到出锅,不过三分钟。灶台热气蒸腾,她的脸颊被熏得微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内心暗语:三分钟,像打了一场小仗。但值了,太值了。)她将炒好的河粉盛入那只宽口的日式拉面碗——还是那只白釉蓝灰窑变的碗。河粉堆成一座小山,酱色油亮,牛肉片错落其间,豆芽脆白,葱段青翠,锅气在碗口上方袅袅不散。(内心暗语:这卖相,至少可以打八十五分。自己做的,滤镜再加十分,九十五分。留五分进步空间,免得骄傲。)她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端起碗,凑近闻了闻。那是混合了酱油焦香、牛肉脂香、洋葱甘甜、河粉米香以及最重要的一味——镬气的复合型香气,热烈、霸道、直白,不需要任何解释。(内心暗语:这就是中餐的灵魂。不是摆盘,不是食材名贵,是这股油与火在极短时间内激烈交锋、淬炼出的、无法复制的烟火气。里尔克谈孤独,谈创作的内在必然性;而这盘河粉,讲的是另一种必然——饿的时候,必须吃。)她倒了一杯冰镇柠檬水,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将碗、筷、杯在茶几上摆好。没有开电视,没有放音乐。今天的午餐,不需要任何佐餐娱乐。食物本身,就是全部。坐下。双手合十,轻轻说了句“我开动了”。第一口。河粉入口,软中带韧,边缘微焦的部分有类似锅巴的香脆。酱香均匀包裹,咸度适中,不油不腻。牛肉嫩滑,豆芽清脆,洋葱已软化为甜糯的丝状。所有元素在口腔里达成精妙的平衡,谁也不抢谁的风头。,!(内心暗语:好吃!不是“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的那种好吃,是认真的、客观的、经得起细品的好吃!感谢母亲传授的腌肉秘方,感谢父亲买的铁锅,感谢那位不知名的潮汕食材店老板,感谢两年前的自己开始学做饭……)她咽下第一口,紧接着第二口,第三口。进食的速度从克制到失控,只用了不到三十秒。团团不知何时踱到茶几边,蹲坐在地毯上,仰头凝视着她,目光专注。不是讨食,更像是一种观摩——人类在极度饥饿状态下展现出的、原始而纯粹的进食热情。(内心暗语:你看什么看,没见过认真吃饭的人吗。我上午消耗了那么多脑细胞思考人生,现在补充能量怎么了。)她夹起一片牛肉,在团团的注视下,坦然送进自己嘴里。团团:……它沉默地移开视线,开始舔爪子。大概是对人类的“独食主义”再次表示失望。六、饱足后的真空地带碗见底时,距离开吃不过十二分钟。她放下筷子,向后靠进沙发靠垫,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胃里是温热扎实的充实感,舌尖还残留着酱油的咸香和河粉的米甜。脸颊因热食而微微泛红,额头细密的汗珠还没完全干透。(内心暗语:饱了。不是撑,是那种恰到好处的、从胃部向四肢缓慢扩散的满足感。像被一团温暖的、有重量的云从内部撑起。现在,这个世界没有什么能伤害我,也没有什么能打扰我。)窗外的云层裂得更开了。那道光已经从最初的细线,变成一片宽阔的金色扇面,斜斜地投在湿漉漉的花园里。草坪上蒸腾起细密的水汽,在逆光中闪着微光。一只鸟落在树枝上,抖了抖翅膀,抖落一串细碎的水珠。(内心暗语:雨真的停了。天要晴了。但今天剩下的时间,我还要继续晴下去吗?)她没有急着回答。只是坐着,捧着那杯已经半温的柠檬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酸涩与清冽,将口中残留的最后一丝油润感冲刷干净。团团终于放弃了对人类“独食”的无声谴责,跳上沙发靠背,在她耳侧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盘好,下巴搁在她肩头,发出一串满足的呼噜。(内心暗语:上午读里尔克,读到自己差点飘起来;中午一盘河粉,又把自己稳稳拽回地面。精神需要高度,肉身需要粮食。两种饥饿,两种饱足。没有孰高孰低,都是活着本身。)她侧过头,用脸颊蹭了蹭团团毛茸茸的脑袋。猫咪的呼噜声更响了,像一台小小的、毛茸茸的发动机。(内心暗语:那么,下午呢?下午做什么?还没想好。但没关系。至少此刻,胃是满的,心是静的,猫是暖的。窗外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耐心地,把湿透的世界晒干。)她闭上眼睛,没有睡意,只是休息。让那盘河粉的能量,慢慢从胃部输送到四肢,输送到那个刚刚被里尔克抚摸过、此刻安静如深潭的心里。午休时光,未必要睡觉。有时只是这样,饱足地、安宁地,和一只猫一起,看着天慢慢放晴。(内心暗语:这大概就是里尔克说的“忍耐”的日常形态吧。不是等待惊天动地的改变,只是耐心地、信任地,让每一个寻常的午后,如其所是地流过。)她睁开眼睛,将空碗端回厨房,仔细洗净,扣在沥水架上。那口铁锅也用温水刷净,抹布擦干,放回灶台。厨房重归整洁。只有灶台边缘残留的一小滴油渍,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镬气,证明着那场三分钟的交响曾经发生。她走回客厅,在沙发边站定,犹豫了一秒。(内心暗语:下午……嗯,下午的事,下午再说。)她重新躺回那片还保留着她体温的沙发凹陷,拉起那条羊绒毯,盖住腿。团团自动调整姿势,从肩头滑到她腰侧,盘成一个更紧密的、毛茸茸的圆。窗外,第一缕真正的、突破了云层的阳光,终于落在窗台上。而艾雅琳,在饱足与安宁的双重包裹下,决定放任自己,再漂浮一会儿。:()她的城市画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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