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谁的人(第1页)
冻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宗泽在发放台后面坐了快半个时辰,棉袍的肩膀已经湿透了一大片,他也不挪窝。他不断核对着户帖上的名字和人数,盖一个木印,然后朝身后的辅兵点一下头。辅兵舀粮,过秤,倒进百姓自带的布袋或陶罐里。规矩是李锐定的:有户帖的汴京原住民,一户一升精米,凭帖领取,一天一次,不重复,不赊欠。无户帖的流民,凭当日劳役签条领粮,半升起步,多劳多得。宗泽照办,半点折扣都没打。队伍前段的领取速度慢慢稳了下来,大约每炷香的功夫能放二十户。后面的人虽然等得焦急,但没人敢出声催。不是因为宗泽的官威。是因为那两挺架在沙袋后面的马克沁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坊口的开阔地。排在队伍中段偏后的那几个壮汉一直没有说话。为首的疤脸汉子目光在发放台和巷口之间来回扫了三遍,最后落在粮仓门口的两个哨兵身上,停了两息。他身后一个矮胖汉子凑上来,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六哥,那铁管子后面蹲了两个人,咱冲过去至少要七八步。”疤脸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冲那边。”他的视线慢慢移到了宗泽身上。“杀这个老头子就够了。”矮胖汉子皱了皱眉。“杀他?他不是那个掌兵的李将军。”疤脸从袖筒里把手抽出来半寸,又缩回去了。“蔡衙内说了,这老头是他们管粮的主心骨。粮道一乱,那将军的纸票子就是废纸。”矮胖汉子咽了口唾沫,不再说话。队伍继续往前挪。冻雨打在每个人的肩头和头顶,发出细碎的声响。排队的百姓缩着脖子,有的用破蓑衣裹着头,有的干脆淋着,眼睛死死盯着前面越来越近的发放台,还有台后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宗泽又核完一户,他停了一下笔,抬头看向队伍后方。不是怀疑什么,只是多年做地方官的习惯,放粮的时候要时不时扫一眼队尾,看有没有老弱妇孺被挤到外面去。他的目光扫过中段的时候,停了一瞬。那几个壮汉站在一群瘦骨嶙峋的饥民中间,肩膀和手臂的肌肉轮廓跟周围的人差了至少两圈。袖口扎得死紧,连冻雨都灌不进去。站在粮食发放口排队,却没有一个人手里拿着装粮食的布袋、陶罐,甚至连块破布都没带。宗泽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算盘,才记起算盘已经留在了三司衙门旧址的条案上。他低下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朝身侧站着的一名神机营士兵说了句什么。那士兵没有转头,只是左手无声地从枪托上移到了扳机护圈旁边,拇指拨开了保险。疤脸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两头盯上了。他只知道自己离发放台还有不到三十步。前面还有十几户人。按这个速度,再有一炷香的功夫就能走到桌前。三步之内,他有把握。他在蔡京府里练了八年刀,短刀出鞘到入肉不超过一息。一个文官老头的脖子,不比一头待宰的猪硬多少。他右手在袖筒里握紧了那柄七寸短刀的刀柄,掌心全是汗。又过了十几户。疤脸前面只剩下五个人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冻雨灌进鼻腔,凉得他打了个寒颤。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怀里的婴儿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发出小猫一样的呜咽。妇人领了粮,千恩万谢地走了。下一个。又下一个。疤脸前面只剩两个人了。他身后的矮胖汉子呼吸开始变粗,右手也伸进了袖筒。宗泽在桌后面填完了一行数字,抬起头来。他看见了疤脸的脸。也看见了疤脸袖口里微微鼓起的那个短刀轮廓。宗泽的眼神变了一下,变化很细微,只是瞳孔收缩了一点。但他没有出声。他低下头,在表格上又写了一个数字。然后他把铅笔放在了桌面上,笔尖朝向左侧的神机营士兵。左侧那个士兵看见了铅笔的方向,指尖已经扣在了扳机上。疤脸前面只剩一个人了。那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腿脚不好,走到桌前的时候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宗泽站起来扶了他一把。老汉领了粮,拄着棍子慢慢走了。疤脸深吸最后一口气,迈步上前。他的右脚刚踏出去,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不是刀剑出鞘的声音。是毛瑟步枪枪栓拉动的声音。疤脸的后脑勺上,顶了一根冰冷的枪管。枪管顶在疤脸后脑勺上的时候,他的右手已经从袖筒里抽出来了一半。七寸短刀的刀尖刚露出袖口,寒光一闪。但他没有继续抽。,!因为后脑勺上那根铁管的冰冷触感告诉他,对方只要轻轻扣一下扳机,他的脑袋就会像个烂西瓜一样炸开。“别动。”声音不大,从背后传过来,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和冷硬。是李狼。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队伍侧面的巷口阴影里。一刻钟前,他就带着三名便衣狼卫蹲在了巷口一户人家的屋檐底下,钢盔压得很低,军大衣裹着整个人。从队伍里看过去,和蹲在巷子里躲雨的流民没什么两样。他是一刻钟前就注意到这几个人的。不是因为他们身板壮,也不是因为袖口扎得紧。是因为他们排了这么久的队,没有一个人低头看过发放台后的粮袋。饿了几天的人排队领救命粮,眼睛不盯着粮袋,那盯着什么?李狼就多看了两眼。然后他就看见了疤脸的视线一直在发放台、巷口、粮仓之间来回扫,那是踩点的眼神。土匪打劫商队之前,也是这么反复看退路和目标的。枪管往前推了半寸,顶得疤脸的头皮上凹进去一个小坑。“刀丢地上。”疤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慢慢把右手从袖筒里抽出来,短刀在手掌里翻了个面,刀柄朝上,轻轻放在了脚边的湿石板上。叮的一声,很轻,但在淅淅沥沥的冻雨里格外清楚。排队的百姓最前面几个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出了事,有人尖叫了一声,人群开始往后挤。两侧的神机营士兵同时举枪,八支步枪的枪口全部指向队伍中段的空处,没有对准百姓。“全蹲下!抱头!”一个士兵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被冻雨打得有些散,但足够让方圆三十步内的人听清。百姓们扑通扑通蹲了一地,有人抱着头,有人死死护着怀里的粮袋,还有人吓得直接趴在了水洼里。疤脸身后的矮胖汉子反应比他快。胖子没有丢刀,而是猛地转身,右手短刀朝最近的那个百姓挥了过去,想劫一个人质。他的刀挥到一半,左膝盖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那一脚是李狼身边的便衣狼卫踹的,穿着带铁钉的军靴,直接踹在了膝盖骨的侧面。矮胖汉子惨叫一声摔倒在地,短刀脱手飞了出去,落在两步外的水洼里。其余几个壮汉还没来得及动作,巷口两边同时冲出了十几个端着枪的狼卫营士兵,把他们围了个严严实实,枪口死死顶在了他们的胸口和后脑勺上。从发现到制服,前后不到五息。宗泽站在发放台后面,右手按着桌面,指节泛白。他的表情依旧沉稳,只是握着铅笔的左手指尖微微发紧——那是后怕,却没有半分慌乱。如果李狼晚两息动手,那把短刀就扎进他的胸口了。疤脸被两个士兵摁在地上,脸贴着湿漉漉的石板,冻雨灌进他的鼻孔里,他呛了两声。李狼蹲下来,用伞兵刀的刀背挑开疤脸的腰带,从里面搜出一块叠了三折的油纸。他打开油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几行蝇头小楷,墨迹被雨水洇开了一部分,但关键的字还能认出来。“……速除宗泽,粮乱则券废,券废则民散……”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盖了一方私印。印文是两个字:蔡鋆。李狼把油纸折好,揣进怀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宗泽。“宗大人,你该往棚子里坐坐了。这雨越来越大,淋坏了身子,没人管这几十万张嘴的粮。”宗泽摇了摇头,重新坐回了桌后。“粮还没发完。”他拿起铅笔,在表格上接着填下一行数字。指尖的紧绷已经散去,笔画比之前写得更稳了。李狼没再劝。他朝身后的士兵做了个手势,两个狼卫架起疤脸,拖着他的脚后跟往巷口走。疤脸的膝盖在石板上磨出一道水痕,混着雨水和泥沙。经过粮仓门口的时候,疤脸歪着脖子朝李狼嘶哑地喊了一句。“你们杀了我也没用,蔡衙内在城外还有三百号人”李狼停了一下脚步。他低头看着疤脸,眼神平平的,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无论是蔡京还是蔡攸,在我们的枪炮下,啥也不是。”疤脸咬了咬牙。“蔡衙内是蔡相的亲儿子蔡鋆!他在城南十五里的蔡河渡口,带了三百庄丁和二十多匹马,就等着城里粮乱!”李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拽着疤脸的领子继续往巷口拖,拖到了停在巷外的军用卡车旁边。他从卡车上跳下来的通讯兵手里借了一支红色信号笔,在油纸背面写了三行字,塞进一个铁皮信筒里,交给通讯兵。“送去三司衙门旧址,交给赵副官,加急。”通讯兵接过信筒,翻身上了一匹拴在巷口的军马,蹄声踩着冻雨溅起的水花,朝北面跑远了。宗泽的发粮没有停。锣声还在响,百姓还在排。但冻雨里多了一个名字,蔡鋆。这个名字,宗泽听过。当年他在磁州任上,就上过折子,弹劾过蔡京这个横行霸道的儿子,只是折子石沉大海,连水花都没溅起来。:()手握现代军火库,我在大宋当军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