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没有钱的城(第1页)
宗泽已经三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他坐在大庆殿广场西侧的临时政务棚里,面前的长案上摞着六摞粮食报表,每一摞都用粗麻绳扎着。纸张粗糙发黄,是从开封府衙留存的废弃公文里翻出来重新裁切的。油灯芯子烧得发黑,灯油快见底了,火苗跳得忽大忽小,照着他深陷的眼窝和满是血丝的眼睛。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报表,是城南三坊分发点昨日的记录,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领粮四千三百二十七人,发粮四千三百二十七升,余粮八百六十石。第二份是城东汴河沿岸分发点,领粮六千零九人,发粮六千零九升,余粮五百一十二石。第三份是城北封丘门外临时流民安置区,领粮一万两千人,发粮一万两千升,余粮一千一百石。数字是对的,账目是清的,粮食发下去了,饿死的人在减少,这是好事。但宗泽的眉头一直没松开过。棚子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穿灰布袍的老吏弓着腰钻进来,手里各捧着一沓纸。走在前面的那个叫周全,原是太府寺左藏库的监当官,管了二十年的官帑出入账目,手指上常年沾着墨渍,洗都洗不掉。后面那个叫孙茂才,原是开封府都商税务的主簿,专管汴梁城内各市集的交易流水与商税征收,在任上干了十几年,对汴梁市面的情况了如指掌。两人在长案前站住,互相看了一眼,都不太敢开口。宗泽没抬头。“说。”周全把手里的纸往案上一放,声音发涩。“宗公,昨日西市的交易流水出来了。”宗泽翻开那沓纸,扫了几行,手指停住了。流水记录上密密麻麻写着各类交易,但几乎每一笔后面标注的都是同一种结算方式——以物易物。三斗粟米换一匹粗布,两升黄豆换半斤盐,五尺麻绳换一把铁锄头,六个杂粮饼子换一双草鞋。宗泽往后翻了三页,终于找到了一笔用铜钱结算的记录:一个卖炊饼的摊贩收了十二文钱。整整一天的西市流水里,用铜钱交易的只有这一笔。“铜钱呢?”宗泽放下纸,看向孙茂才。孙茂才的脸苦得能拧出水来。“宗公,城里头已经没有流通的铜钱了。”“怎么可能没有?汴梁是百万人口的都城,元丰年间年铸铜钱五百万贯,哪怕靖康以来铜料短缺、铸币锐减,民间窖藏的流通量少说也有百万贯,怎么会一文都没有?”孙茂才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这几日神机营查抄了城内所有五品以上官员的宅邸,童贯旧宅、蔡京党羽的别院、六部官署的封桩库、宫城内藏库,凡是金银铜钱,一律收缴充公。”“城外那些大族庄园也没跑掉,各家窖藏的金银、铜钱,装了一车又一车往城里拉。”“拉回来之后呢?”宗泽问。孙茂才和周全又互相看了一眼。周全接过话头,声音更低了。“拉回来之后,李将军让人把所有金银铜钱都搬进了内藏库,然后他一个人进去,关上门,出来的时候……”周全的喉结动了动。“库房里头空了,干干净净的,一锭金子、一贯铜钱都没剩下。”宗泽的手指攥住了报表的边角,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声。他当然知道这件事,他也是亲眼见证过十几万两金银凭空消失,连墙角的渣子都没留下一粒。但他还是没想到,李锐会直接把所有的金银都变没,这让城里的百姓如何进行交易?那些吏员说这话的时候,脸色比纸还白。“也就是说,”宗泽缓缓开口,“整个汴梁城,从皇宫到官署,从官帑到权贵私产,所有的贵金属货币,都已经被抽干了。”孙茂才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不光是官面上的,靖康围城这大半年,朝廷三次括金括钱,民间本就没剩多少家底。”“这几日李将军下令,由招降的禁军辅兵挨家挨户排查隐匿的铜钱,神机营嫡系士兵全程监督,谁家要是搜出超过五贯铜钱没有主动上报的,直接扣一个隐匿通敌物资的帽子。”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些辅兵多是之前收编的殿前司禁军残部,李将军从不让他们碰那些神机,只配发棍棒、绳索之类的东西。”“专门干这些搜查、搬运、值守的杂活,全程都有几个神机营士兵盯着。”“老百姓手里原本就没多少钱,经这一轮排查下来,真的是一文铜板都摸不出来了。”棚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个穿褐色短衫的中年男人被两个神机营士兵领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同样打扮的人。领头的中年男人满脸愁苦,额头上全是汗,一进棚子就朝宗泽拱手弯腰。“宗公,小人是西市粮行的掌柜刘三,这几位是东市的布商和盐商,今日特来向宗公诉苦。”宗泽抬手示意他说。,!刘三搓着手,话里带着哭腔。“宗公,小人手里还有两百石存粮,李将军说了,只要主动报备存粮的商户,可以继续在市集上正常买卖,小人也照办了,前天开始摆摊卖粮。”“可是宗公,买粮的人拿不出钱来啊。”“他们拿什么来买?”宗泽问。“拿鸡蛋,拿草鞋,拿自家织的粗布,拿旧铁锅,什么都拿,就是拿不出铜钱。”刘三的声音越说越急。“小人卖了两天粮,换回来一堆鸡蛋和草鞋,鸡蛋放不住会臭,草鞋小人穿不了那么多双,小人总不能拿着一筐鸡蛋去跟周边的农户收粮吧?”后面的布商也跟着插嘴。“宗公,我比他还惨,我卖了三匹布,换回来两袋子黄豆和一把铁锄头,我一个开布庄的要铁锄头干什么用?”盐商更是直接蹲在了地上,双手抱着脑袋。“没有铜钱,没有银子,没法定价,没法找零,这个买卖还怎么做?照这么下去,用不了十天,西市就得彻底停摆。”宗泽安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话。他挥手让商人们先退出去等着,然后一个人坐在棚子里,盯着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看了很久。二十年的地方政务经验告诉他,一座城池要运转,军队要靠武器,百姓要靠粮食,而贯穿这一切的血管,是货币。没有货币流通,粮食发得再多也只能维持最基本的活命,市集无法交易,工匠无法计酬,雇工无法结算,所有的生产和流通都会停在原地。汴梁不是一个村子,是一座住着几十万人的巨城,不可能靠以物易物运转下去。他站起来,把佩剑往腰间一挂,大步走出棚子。两个老吏追出来。“宗公,您这是要去哪?”“去见李锐。”宗泽的脚步很快,穿过广场的时候,目光扫过周遭的景象。广场边缘,数百名身着灰布号服的辅兵正在搬运查抄的物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惹来旁边持枪值守的狼卫营士兵呵斥。而广场核心区域,成堆的弹药箱和用油布盖着的军需物资旁,全是神机营士兵持枪警戒,81毫米迫击炮弹的木箱摞了三层高,旁边是用油布包裹的步枪备件和成捆的792毫米子弹。他心里盘算着待会儿的措辞,他要向李锐要解决办法,要能流通的货币,要能让市面转起来的硬通货,否则这座城市撑不过这个月。大庆殿前的广场被清理过了,血迹还留着淡淡的痕迹,青石板的缝隙里嵌着洗不掉的暗红色。装甲指挥车停在广场正中,炮塔上的机枪手戴着钢盔,手按在g34的握把上,目光不断扫视四周。宗泽走到指挥车前方大约十五步的位置时,一柄驳壳枪横在了他胸口前面。张虎站在那里,帆布工作服上的油污比前几天又多了一层,右手握着驳壳枪,左手拎着那把大号扳手,表情不算凶,但也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宗老,将军在车上忙着,不许随便靠近。”“我有急务要当面禀报,关乎汴梁全城几十万人的生计。”“什么急务?”“城里的钱没了,市集要停摆了。”张虎眨了眨眼,这种事不在他的认知范围内,打仗他懂,钱的事他一窍不通。“你等着,我去问一声。”张虎转身朝指挥车走了几步,在车门边低声说了两句话。车顶上,李锐坐在炮塔旁的折叠凳上,闭着眼睛,右手的手指在空气中做着看不见的操作动作。他睁开眼。“让他过来。”张虎回头冲宗泽摆了摆手。宗泽走到指挥车的车门旁,仰头看着坐在车顶上的李锐,深吸了一口气。“李将军,城内市集已经连续三天以物易物,铜钱流通量归零,粮商布商盐商全部无法正常结算,再不解决,汴梁的商业民生十天之内就会彻底瘫痪。”李锐低头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我请求将军拿出可流通的货币储备投入市面救急。”宗泽把话说完了,等着回答。李锐从折叠凳上站起来,沿着车身的扶手往下走了两步,在车门框上坐下来,双脚悬在车外,军靴上还沾着昨天踩过的干涸血渍。“内藏库里连一文铜钱都没有了。”宗泽的呼吸停了一拍。“金银呢?”“也没有了。”“十几万两金银,大宋百年积攒的国库家底,全部都没有了?”李锐的目光越过宗泽的头顶,看向广场上那些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弹药箱,还有远处正在搬运物资的辅兵队伍。“你看见那些东西了?”宗泽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了一眼。“那些弹药,那些军需,都是拿金银换回来的。”“换回来的?跟谁换的?从哪里换的?”李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宗泽站在那里,花白的胡须被冬天的冷风吹得微微抖动。,!他看着那堆足够武装一支军队的物资,又看了看李锐那张没有任何波动的脸,一股无力感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大宋经营了一百六十年的货币根基,金银铜铁,从官帑到权贵窖藏,在短短几天之内被抽了个干干净净。他缓缓坐在了指挥车旁的台阶上,两只手撑着膝盖。“那汴梁城的买卖怎么办,百姓的日子怎么过,你总不能让六十万人永远靠你发粮活着吧?”李锐从车厢里弯腰摸出一样东西,随手扔了下来。一张纸片旋转着落在宗泽面前的台阶上。宗泽伸手捡起来。那是一张巴掌大小的长方形纸片,纸质厚实坚韧,和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大宋纸张都不一样。既不是麻纸也不是竹纸,表面有一种细密的纹理,摸上去带着轻微的粗糙感。纸面正中印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图案,一个由齿轮和枪管组合成的徽记,线条锐利精密,绝非人手所绘。图案下方印着一行字:壹拾文。纸张的边缘有多层细密的暗纹,对着油灯光一照,隐约能看到纹理中嵌套着更细的花纹,层层叠叠,极难仿造。宗泽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抬起头。他当然认得这东西的本质——大宋四川有交子,陕西有钱引,东南有会子,他在磁州任上就用过类似的票据,只是从未见过做工如此精密、防伪如此严密的纸钞。“这是……新的钱引?”李锐从车顶跳了下来,军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闷有力。“明天告诉你。”他走过宗泽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今晚把城内还能用的胥吏全部召集到广场,明天一早有事要办。”宗泽握着那张纸片,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齿轮图案,一种说不清的预感涌上心头。:()手握现代军火库,我在大宋当军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