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周通判(第1页)
燕京城的冬天亮得晚。昨夜那场大火已经被雪盖住了。街面上静得吓人。只有风卷着地上的雪沫子,打着旋儿往人的脖领子里钻。咯吱。一扇破旧的门板被推开了一条缝。张老汉缩着脖子,浑浊的老眼顺着门缝往外瞅。他看见了满地的尸体。横七竖八,像是被割倒的乱草。有的穿着金人的皮甲,有的留着女真发式。那是平日里骑在他们头上拉屎撒尿的主子们。现在都成了冻肉。“爹,外头……外头那是啥味儿?”身后的小孙子拽了拽张老汉的衣角,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张老汉吸了吸鼻子。除了那股子散不去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还有一股子香味。米香。浓得化不开的米香。这味道像是长了钩子,把人肚子里的馋虫全给钩出来了。“那是……那是大米粥的味儿啊!”张老汉咽了口唾沫,手有点哆嗦。这年头,能闻见这味儿,比闻见龙涎香还稀罕。街口的大钟敲响了。咣——这一声不像丧钟,倒像是开饭的号角。……菜市口。几十口行军大铁锅一字排开。底下架着从赵王府拆来的名贵红木,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粥熬得浓稠,米粒儿都开花了,在那滚水里翻腾。几个膀大腰圆的神机营伙头军,手里拿着甚至比手臂还粗的长柄铁勺,在那搅动着。每一勺下去,还能带上来几块煮得发软、切碎的风干肉条。那是昨晚从金人武库里搜出来的军粮。“都给老子听好了!”黑山虎站在一张桌子上,手里提着个铁皮喇叭,破锣嗓子震得四周房檐上的雪都往下掉。“只要是汉人,只要两条腿还能走道的。”“都他娘的给老子过来排队!”“一人一碗,管饱!”这声音顺着寒风传出去老远。原本还在门缝后面观望的百姓们,终于忍不住了。那可是肉粥啊。别说是不是陷阱,就算是断头饭,这会儿也有人愿意当个饱死鬼。陆陆续续有人从巷子里钻出来。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是受惊的鹌鹑。队伍越排越长。黑压压的一片,一直排到了两条街外。没有嘈杂声。只有吞咽口水的声音,还有脚踩在雪地上的沙沙声。每个人都低着头,死死盯着那几口大锅,眼睛里冒绿光。“让开!都给爷让开!”一阵不合时宜的叫骂声突然响起来。队伍后面一阵骚乱。几个穿着绸缎棉袄、把自己裹得像个球一样的胖子,在一群家丁的簇拥下挤了过来。为首那人满脸横肉,脑门上秃了一块,周边头发却还留着,显得不伦不类。这是金人进了城后,剃发易服最积极的那批汉奸。“哪来的叫花子,也配跟爷抢食?”那胖子手里甩着马鞭,啪的一声抽在前面一个瘦弱书生的背上。书生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在雪地里。周围的百姓吓得纷纷后退,让开了一条路。习惯了。这些人虽然是汉人长相,但那是金人的狗。狗仗人势,比狼还凶。胖子大摇大摆地走到粥棚前,把手里的破碗往桌上一磕。“给爷盛满!”“要稠的!把底下的肉都给爷捞上来!”胖子一脸嚣张,鼻孔朝天。他还没搞清楚状况。或者说,他觉得这不过是一次改朝换代,换谁来坐庄,都得用他们这些地头蛇。黑山虎跳下桌子。那双牛眼死死盯着胖子,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你想吃肉?”黑山虎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子瘆人的寒意。胖子愣了一下,感觉有点不对劲。但他还是梗着脖子:“废话!爷乃城东刘大户,这燕京城里的粮行……”砰!一声枪响。干脆利落。胖子的话被这一声巨响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他的额头上多了一个黑洞洞的血窟窿。红的白的,喷了他身后那家丁一脸。尸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起一片雪尘。那只破碗骨碌碌滚到了黑山虎脚边。静。死一般的静。几千人的队伍,连呼吸声都停了。黑山虎吹了吹枪口的青烟,一脚把那具尸体踢开。“还有谁想插队的?”“站出来给爷瞧瞧。”他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扫过那群家丁。家丁们吓得腿一软,扑通扑通全跪下了,裤裆湿了一片。“拖下去。”“脑袋挂旗杆上。”“身子扔乱葬岗喂野狗。”黑山虎挥了挥手,几个神机营士兵上前,像拖死猪一样把尸体拖走了。“都给老子记住了!”“这粥,是给人吃的!”“给汉人吃的!”,!“当了金狗的,这儿只有子弹,管饱!”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哭声。那是激动的哭声。有人开始跪下磕头,更多的人跟着跪下。“青天大老爷啊!”“老天爷开眼了!”……“都给我站起来!”一声断喝。李锐披着那件缴获的黑貂裘,大步走上高台。他没戴头盔。板寸头在寒风里显得格外精神。手里没拿刀,也没拿枪,就拿着那个大喇叭。“跪什么跪?”“膝盖软了,腰杆子就直不起来!”“那是给金人当奴才当久了!”李锐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带着电流的嘶嘶声,却格外有穿透力。他指着地上那滩还没干透的血迹。“看见了吗?”“杀人,那是老子的大义!”“吃饭,那是你们的天理!”“老子给你们粥喝,不是让你们磕头的!”“是要你们有力气干活!有力气挺直腰杆做人!”李锐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迷茫又狂热的眼睛。他不需要感激。那东西太廉价。他要的是服从,是这几十万张嘴变成几十万双手。“从今天起,这燕京城的规矩,老子来定!”李锐大手一挥,指着远处那几座气派的高门大院。那是完颜宗弼和几个金国权贵的宅子。“那里面有棉衣,有煤炭,有粮食。”“那是他们从你们身上刮下来的油水!”“现在,门开了。”“拿着你们的碗,去搬!”“能搬多少搬多少!谁要是敢拦着,直接来找神机营!”轰!人群炸了。彻底炸了。这比发粥还要让人疯狂。那可是王府啊!平日里路过都要低着头不敢看的地方。现在让他们进去拿东西?“真的……真的能拿?”有人还在犹豫。“那是咱们的东西!”李锐怒吼,“拿回自己的东西,还要问吗?!”这一声吼,像是点燃干柴的火星。“抢啊!”“拿回咱们的东西!”数万百姓疯了一样涌向那几座府邸。没有混乱。因为神机营的枪口就架在路边。谁敢趁机打架斗殴,谁敢多吃多占,那是真会挨枪子的。李锐站在高台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这就是人性。给一点希望,给一点血腥,这帮温顺的绵羊就能变成红了眼的狼。“将军。”许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台下。他手里拿着本册子,眼睛里满是血丝,但精神头却亢奋得吓人。“城里的物资清点完了。”“除了发下去的这部分,咱们还能带走三千车。”“这是个大概数。”李锐点了点头。“那个老头是谁?”李锐下巴一抬,指向台阶下。那里站着个穿着旧官服的老头,胡子花白,正一脸痛心疾首地看着那些冲进王府抢东西的百姓。“那是原燕山府路的通判,姓周。”许翰撇了撇嘴,“是个硬骨头,金人来了没降,但也跑不了,就在这装疯卖傻活下来的。”李锐点上火,深吸了一口。“让他过来。”周通判被带到了李锐面前。老头身板挺直,虽然衣衫破旧,但那股子读书人的酸腐气还在。他看着李锐,既不跪,也不拜。“将军既然收复了燕京,乃是社稷之功。”周通判一开口就是官腔,“但这般纵容百姓劫掠官产,实在是有伤天和,更是不合朝廷法度啊!”“应当封存府库,修书上表,恭请官家派员接收。”“这才是为臣之道。”李锐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走下台阶,走到周通判面前。一口烟雾喷在老头那张正气凛然的脸上。“官家?”“朝廷?”李锐伸出手,啪啪拍了拍老头的脸颊。力道不大,但侮辱性极强。“金人破城的时候,朝廷在哪?”“百姓被当两脚羊宰的时候,官家在哪?”“完颜宗弼骑在你们头上拉屎的时候,你的法度在哪?”周通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你……你这是大逆不道!”“这燕京城,是老子一枪一炮打下来的!”李锐猛地收起笑容,眼神冷得像冰。“这就是老子的战利品!”“我想怎么分,就怎么分!”“想摘桃子?”李锐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挂着刘大户脑袋的旗杆。“那也得看看脖子够不够硬。”周通判看着那颗随风晃荡的人头,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看懂了李锐的眼神。那不是吓唬他。这人是真的敢杀官,甚至敢杀……“这天下……要乱了啊……”周通判喃喃自语。李锐没再理他。,!这种前朝的遗老,脑子早就僵死了。留着他,就是为了给汴梁那位赵官家带个信。“张虎!”“到!”“那个姓周的别杀了。”李锐转过身,看着那座渐渐热闹起来的城市。“给他一匹马,让他回汴梁。”“告诉赵桓。”“燕京我打下来了。”“东西我带走了。”“这座城,我先替他守着。”“但他要是敢派什么阿猫阿狗来指手画脚……”李锐顿了顿,语气里透着股森然的杀气。“让他自己掂量掂量,他的脖子,有没有这燕京城的城墙硬。”“是!”张虎领命而去。……中午时分。神机营的车队整备完毕。那支刚刚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德式后勤车队,此刻已经装得满满当当。每一辆卡车的车斗都堆得冒尖,上面盖着厚厚的油布。那是燕京城百年积攒的精华。金银、丝绸、古董、还有那些珍贵的典籍。至于粮食。李锐没做绝。他留下了足够这城里百姓吃三个月的口粮。三个月。要是这帮人还活不出个人样来,那就是天意该绝。他不是保姆。他是将军。轰隆隆——七十台发动机同时轰鸣。巨大的声浪盖过了风雪声。车队像是一条钢铁长龙,缓缓驶出了燕京北门。百姓们站在路边,手里捧着热粥,身上披着刚抢来的棉衣。他们看着这支奇怪的队伍。眼神很复杂。有敬畏,有感激,也有恐惧。这帮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是一场风暴。把这燕京城的旧秩序连根拔起,然后卷着所有的财富,呼啸而去。“将军。”张虎坐在指挥车里,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城楼。“咱们真的不管了?”“这城要是再被金人打回来……”李锐闭着眼睛,靠在座椅靠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守不住的城,就是个包袱。”“咱们只有几千人。”“分兵守城,那是找死。”“只有动起来,咱们才是老虎。”“一旦趴窝,那就是被人围猎的王八。”李锐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我们的目标不是占地盘。”“是打痛他们。”“打到金人的老巢去!”“只有把完颜阿骨打的棺材板掀了,这帮孙子才会知道什么叫疼!”“下一个目标。”李锐的手指在电子地图上狠狠一点。那个位置,距离燕京不过三百里。平州。那是连接辽东和中原的咽喉。也是金国东路军的必经之路。“去平州。”……燕京城外。一匹快马顶着风雪,发了疯一样往南狂奔。马背上趴着个人。正是那个被吓破了胆的周通判。他怀里揣着一份血书。那是他用自己的手指头写的奏折。这一路,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那个叫李锐的疯子,是要把这大宋的天,捅个对穿啊。这消息要是传到汴梁……周通判打了个寒颤。他不敢想。那座纸醉金迷的汴梁城,那位还在做着太平梦的官家。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会不会吓得尿了裤子?:()手握现代军火库,我在大宋当军阀